史海钩沉 2015年06月09日 22:13

罗尔纲:回民反清起义杰出领袖杜文秀

回民反清起义杰出领袖杜文秀

——罗尔纲

按:罗尔纲先生本人是研究清中晚期农民战争的权威,堪称太平天国史研究第一人,其坚定进步的政治立场与丰富渊博的学识都让人敬佩。这篇文章是按照典型的阶级史观展开的,罗先生站在反抗暴政的起义者立场上,即中肯的指出了起义的不足,又详尽表述了满清政权的残暴统治,充分肯定了人民起义斗争的正义性,也总结成功和失败的斗争经验,史料详实,有说服力。

 

杜文秀是一个热爱祖国,拥护祖国统一,反对清朝统治者民族压迫,反对外国侵略,胸襟广大,深明大义的杰出历史人物。他响应太平天国号召,领导云南回民起义,只称兵马大元帅,不肯从部下的请求进位称王,就是表示不肯裂地割据,就是拥护祖国的统一。他的行动,昭然共见。他团结汉、回、彝各族,使他领导下的政权,真正做到了他自己所说的“三教同心,联为一体”。他曾对天主教神父勒格尔暹说过:“我了解你们的宗教,我念过关于你们的书,回教徒和基督教都是兄弟。”他对祖国大家庭内兄弟民族情同一体,对异教徒视为兄弟。当时□西地区,是各族人民一律平等,各族信仰一视同仁。

云南回民起义的年代,正值英、法殖民主义者准备侵略云南的时期。杜文秀领导滇西回民起义军给英、法侵略云南的阴谋予以打击,使当时中国西南边防巍然屹立,推迟了英、法蚕食云南达十八年之久。”如此热爱祖国,反抗侵略,胸襟广大,深明大义的杰出人物,竟横遭“卖国”的污辱。田汝康教授先于一九六三年四月,在《历史研究》发表《有关杜文秀对外关系的几个问题》提出讨论。我根据所知历史事实,结合田汝康教授论文所提供的资料,作进一步的研讨,写了一篇《杜文秀“卖国”说辟谬》,发表于《学术月刊》一九八○年四月号。云南省民族研究所编的一九八一年第一期《民族学报》又发表了田汝康教授最近撰著的《杜文秀对外关系以及刘道衡“使英”问题的研究》。

关于杜文秀的问题,是中国近代史研究上,尤其是中国民族历史研究上必须解决的一个大问题。为此,谨对所知杜文秀生平扼要叙述于下,以供讨论时的一点小小参考资料,敬请同志们赐予指教!

杜文秀,云南永昌府保山县城内回族人,(据林则徐《审明丁灿庭等两次京控折》,见《林文忠公政书》《云贵奏稿》卷七。)生于清道光七年(1827年)。(杜文秀外甥杨惠廷在仰光对沙儒诚说:“杜文秀生在道光七年(一八二七年)。”(见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学术研究》载李青《谈谈关于杜文秀的几件史料注》)。案社文秀逝世于清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年四十五岁,上推生年正是清道光七年。)他本姓杨,母亲杜氏,承嗣舅家,所以从舅姓。(据杜文秀外甥杨惠庭对李希泌说,见李希泌《杜老娘遗像跋》。案佚名《滇西变乱小史》(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内《杜君小史》一节说杜文秀是杜家遗腹子,母改嫁杨姓,后来考进秀才,学政才命他归宗。这是传闻弄错了。)他的家庭,传说是赶牲口往来缅甸贸易为业。(据佚名《滇西变乱小史》内《杜君小史》一节。案著者自注说:“此段小史,光绪初年永北关老锅头口述。”)

杜文秀学习勤敏,十三岁便通我国古代经籍,(据张玉安《滇西平乱记》,(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钞本)。)认识祖国源远流长的伟大文化与祖国的光荣历史。十四岁,以出众惊人的文章考取秀才,十六岁补廪膳生员。(杜文秀以出众惊人的文章考取秀才事,系据佚名《滇西变乱小史》内《杜君小史》一节。杜文秀考取秀才年岁,系据张玉安《滇西平乱记》。)

回族与汉族杂居于云南,从来和睦著闻。正如《腾越回民檄文》所说:“回、汉在腾,和睦素著,诗书之士,砚席与同;田□之家,畔耕有让。同心贸易,曾分管、鲍之金;把臂订交,只少朱、陈之雅。何尝此疆彼界,何尝别户分门”(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可是,清朝采取以汉制回的统治政策,在道光末年就制造了回、汉互斗的事件。原来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四月,保山县板桥有两个少年,一回一汉,唱歌互答。汉少年唱的歌词伤了回民,回少年跟他口角,随即打起架来。这时有一个汉人无赖组织香把会,势焰嚣张,常思寻衅,就借这件事逞凶不息,于是引起保山回、汉械斗,(据李元丙《永昌府保山县汉回互斗及杜文秀实行革命之缘起》,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一册。)县城外五十多个回民村落在械斗中被踏为平地。城里居住的回民并没有参加械斗,可是永昌府文武官员——永昌府知府、保山县知县、永昌协副将、永昌协中军都司竟出印结为凭,命令香把会头子沈聚成带领人马进城屠杀回民。九月初二日四更时分,永昌府官员暗开城门放沈聚-马入城,乘回民在睡中大肆屠杀。城内及南门外居住的回民八千多,逃得命的只有几百人。(考证见我写的《保山惨案的真相》一文,未刊。)杜文秀家中被惨杀多人。代理永昌府知府恒文的家丁黄贵手执利刀,到杜文秀未婚妻马小有姑家,杀死她的父亲,把她抢回府署。(据林徐则《审明丁灿庭等两次京控案》。)

杜文秀幸未遭毒手。他躲避多时,与被害家属丁灿庭、木文科、刘义商量后,在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七月到北京,分作两起,丁灿庭、木文科做一起,杜文秀、刘义做一起,先后向都察院控告。清廷命云贵总督林则徐查办。林则徐把官府命令沈聚成屠杀保山县城回民的印结,硬改为“防匪之谕”,说是“金鸡、板桥各哨练头,藉有官给防匪之谕,纷纷带练进城,声称援救,遂将城内回民,无分老幼男妇,混行杀戮”,开脱了官府的责任,而推卸到被嗾使的凶手沈聚成等人身上。最后查办结果,把沈聚成等主要凶手二十八人逮捕治罪。在押解途中,沈聚成对人说:“官委剿杀印谕,今尚缝在棉袄内。”他们觉悟了,知道受了官府的骗,但是晚了,就是手执印结为凭也救不了命了。可怜这班被官府嗾使的-的凶手们,只得自认上了送命的大当。他们被押解到永平的时候,就乘夜相约,有的吞金,有的服鸦片-而死。而-主使犯□西道罗天池、代理永昌府知府恒文只受到革职,永不叙用的处分。至于原告丁灿庭、木文科、杜文秀、刘义四人,林则徐却咬实说他们京控呈词,均有失实之处,本应照申诉不实律定拟,姑念他们家都已被害,发点慈悲,从宽免责释放。(据同上,并据《保山惨案的真相》。)而林则徐本人,则因为办理符合清政府的政策,深得皇帝欢喜,奉旨加太子太保衔,并赏戴花翎。(据《清史列传》卷三十八《林则徐传》。)保山县城内八千多回民人命,就这样了结了。

在这一次大屠杀后,保山县城内回民,还有二百多户没有尽绝。虽然经过林则徐查办,但是并没有使被害余生得到安居。他们被官府强迫迁移到远离保山县城二百多里,前隔潞江,后依雪山,名叫官乃山的一座荒山去。(据林则徐《保山县城内回民移置官乃山相安情形折》,见《林文忠公政书》,《云贵奏稿》卷十。)他们原有的良田美产尽被霸占,被迫去开垦不毛的荒山,过那捱饥受寒的痛苦生活。(据清朝御史陈庆松奏。清咸丰五年十月甲寅谕:“御史陈庆松奏,请饬滇省大吏,抚辑民、回,不宜过分畛域一折,据称近来云南省永昌腴田,尽归民人,将回子驱逐徼外,失其故业。”(见《清文宗实录)卷一百八十一)据此可知林则徐在《保山县城内回民移置宫乃山相安情形折》所报官府决定把保山县城内回民强迫迁移去官乃山,说“伊等当即允从”,又说回民到官乃山后,垦种为生,都极“安业”,及说回民遗留的产业,“由官估价值,分别变卖”等等,完全是虚捏。当时回民到官乃山后流离失所,至惊动到御史上奏,其痛苦可以想见。)这就加深了当地回民的愤怒。

杜文秀幸得在各地回民中享有声望,躲避在蒙化厅、赵州、永平一带,(据杨炳材《滇西乱略》(中国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藏钞本,案此钞本缺著者,考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藏钞本李希泌编著《咸同滇事编著资料》内《滇西乱略提要》,知著者是杨炳材)与杨琼《滇中琐记》(均据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钞本)。)没有被驱逐到官乃山去受罪。他痛恨极了。当他家人惨遭杀害上京控告的时候,他还以为地方官府虽然无道,但皇帝总是有公道的。可是煌煌圣旨,命令当时最有声誉的大臣林则徐亲来查办,而结果竟致死者含冤,生者流离,这才使他认识了清朝统治原来是暗无天日的。这时候,金田起义已经传到云南来了,他阴用兵法组织回民,待机起义,群众都很信服他。(据杨琼《滇中琐记》。)

永昌府官吏把保山城内遗留的回民强迫迁移到官乃山之后,曾经传谕回民,准变卖产业。(据林则徐《保山县城内回民移置官乃山相安情形折》。)可是回民产业早已被霸占了,没有人敢回来出卖自己的产业。杜文秀挺身回保山县为众人交涉,官府就把他逮捕起来,长年关在监狱里。(据杨炳材《滇西乱略》。)

在昆明西面的楚雄府南安州,有一个石羊银矿厂,其中开矿的多本地回民,矿产很旺。太平天国甲寅四年(清咸丰四年)三月,(本文用太平天国纪元和天历纪时,并附清朝纪元和夏历以供对照。)有一批在他郎开金矿的临安府建水汉人-徒率众来夺,彼此斗杀,事经两年,官府都没有解决。(据佚名《他郎南安争矿记》,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一册。)到丙辰六年(清咸丰六年)春天,双方械斗,直打到昆明城外二十里的板桥地方。执行清政府政策的一省最高长官云南巡抚舒兴阿,先下令于四月十二日(夏历四月十六日),把昆明城内和城外回民搜杀了三天,(据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并参考张涛《滇乱纪略》(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一册)。案马观政是当时住在昆明逃避得脱的回民,故所记这一件事,系亲自遭遇的事。)随即下令全省各府、厅、州、县,横直剿灭回民八百里。(据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佚名《滇西变乱小史》、佚名《滇南杂记》(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佚名《武定事略》(见同上)。)当时云南各府、厅、州、县文武官员接到巡抚命令,凡是有良心的人们都把它搁下来。大理府太和县知县毛玉成接到了上司命令,传集回族父老到衙,说:“你们都是本县良民,奈本县官卑职小,难将你们保全。你们同本县去见府尊,可能有解救的办法。”他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他把回族父老带去见大理府知府,那知府也没有办法,只告知他们剿杀的日期和路线,并且吩咐说:“你们回去,预备去。”(据佚名《滇西变乱小史》。)后来大理府城回民能够免于屠杀,等候得到杜文秀带领人马来援救,就是多亏了这一个知县毛玉成的爱护。而其中尤其使人感动的是武定州满族人德参将的义勇行为。当时巡抚命令下到武定州,德参将和州官曹某商量,把命令搁了下来,州中回、汉得相安无事。后来州署差役头子张定安这个坏蛋,向曹州官挑拨说:“德参府不知是受了回子多少贿赂,硬要保护回子,连两院的札谕都不遵。如果将来回子闹出事来,怕连大人都要受累。”曹州官听信他的话,就下令把本州五境三乡的团练都调来屠杀回民。德参将力阻不得。有些得到消息的回民,知道德参将是保护他们的,连夜一家又一家地跟着搬入参将衙门去避难。守卫见来的人多了,不肯放进。德参将听见,出来招呼,喊:“一齐由他们进来,要死,连我死了,免使眼见惨状。”说着,把这些男妇老小引进,将老小安置在上房,叫老婆在外面招呼,又将精壮的藏在天花板上面和夹墙内、柴草堆下。正在忙着安置,忽听州署炮响,团练进城了,到天将亮时,参将衙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喊杀连天。德参将戴好顶帽,穿好朝服,走出大堂口,大声喝道:“你们可是要来杀本参府吗?本参府在这里,要杀的尽管上来!”那些先进来的练丁,骇得倒退几步。团练头子见这情形,走上前对德参将狂叫道:“大人不遵上峰功令,硬要庇护回子,受了回子的多少贿赂!若是快把回子交出,就与你无干。若不交出,我们只晓得两院札谕,就不晓得你了!”说完,指挥练目各执刀叉涌进。德参将挺身拦挡,无奈孤掌难鸣,团练把他捉住,就冲入衙门,满衙搜杀。德参将极力挣拒,要去救护,给团练把袍服撕烂了,朝珠也扯散了。(据佚名《武定事略》。)德参将这种舍身救护回民的行动,使人们知道当时云南屠灭回民的滔天罪行,只是清朝统治者的凶毒民族政策造成的,而各族人民,甚至包括清政府裹面具有正义感的中下级官员在内,却是兄弟般相爱的。

当云南巡抚舒兴阿下令剿灭回民八百里的时候,杜文秀还被关在保山县监狱里。回民赶快向县官进行重赂,把他救出来。(据杨炳材《滇西乱略》。)

这年七月,杜文秀出了保山县监狱,到蒙化,在大小围埂一带组织回民群众。(据杨玉科《从军纪略》下卷(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时大理府杀灭回民事起,杜文秀率领蒙化回民数千人前来救援,八月初三日(夏历八月十一日)袭取下关,占领了大理府。(杨炳材《滇西乱略》,并参考佚名《滇西变乱小史》、中国回教俱进会元谋县分会《元谋纪闻》(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大理府为滇西重镇,大理、蒙化回民起义军既领有大理府,远近回民响应。领队的人,各不相下,都想取得首领地位。群众商议说:“各人互争雄长,将招衅端,应集众开会,有能识略迈众,可当大任,为众人信服的,举他做首领。”于是召开大会,各领队都自以战功夸诩,独杜文秀默然。他待各人都说了,才说:“清朝挑拨汉、回互斗,是它的残暴统治政策,我们回民起义,断不可向汉人复仇,致中毒计。而要推翻清朝尤须回、汉同心。”群众都钦服。众中有一个叫做吕潘的,曾在太平天国军中呆过,尤其拥护杜文秀的主张。遂联和众议,于九月十七日(夏历九月二十五日),筑坛于校军场,推拜杜文秀为总统兵马大元帅,蔡发春为大都督,马金保为大将军。(据《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杨炳材《滇西乱略》。案吕藩贵州贵筑县人,到云南后,入赘回族沙姓,一说作回族沙姓儿子,改姓名为沙谦,事见佚名《滇西变乱小史》、杨炳材《滇西乱略》、张玉安《滇西平乱记》、《民国大理县志稿》等书。吕藩曾参加太平天国事见《滇西平乱记》,据说是他本人自述,《滇西乱略》也记吕藩曾参加太平天国。又《杜文秀统属重要人题名录》(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也录有吕藩。据杨炳材《滇西乱略》记,后来杜文秀部下恨吕藩大言玩众,于己未九年九月把他杀死。)起义军用甲子纪年,禁用清朝纪元,作为革命的初步标志。于是次第略定赵州、蒙化、永平、云州、顺宁、龙陵、宾川等地。

杜文秀既在大理起义,迤东、迤南回民也跟着起义,推马德新、马如龙为领袖。太平天国丁巳七年六月(清咸丰七年闰五月),马德新、马如龙率领迤东、迤南回民起义军进攻昆明,清云贵总督恒春-死亡。迤东、迤南回民起义军,与杜文秀领导的迤西回民起义军在滇东、滇西互相呼应。

太平天国庚申十年(清咸丰十年)春,清政府派署云南提督褚克昌来犯大理府,进到云南县。五月初二日(夏历四月二十二日),马如龙率领迤东、迤南回民起义军攻破楚雄府,以断其后。杜文秀派扬威大都督蔡发春等率军夹击,七月三十一日(夏历七月二十四日),斩褚克昌于宾川州太和村,把他的军队全部击溃。(据清咸丰十年八月初六日张亮基、徐之铭奏(见《平定云南回匪方略》卷九)、清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五日徐之铭奏(见同上书卷十)、《清史列传》卷四十四《褚克昌传》、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迤西回民起义军乃与迤东、迤南回民起义军在楚雄府会师,双方议定:如迤西起义军先进省城,则东南起义军遵从迤西;东南起义军先进省城,则迤西起义军遵从东南。全滇既定,归附太平天国,以期光复中国,扫除清朝。(据马如龙《复大司平马兴堂书》(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佚名《滇南杂记》、杨炳材《滇西乱略》。)两路起义军既会盟,声势愈振。

迤西回民起义军既歼灭清署云南提督褚克昌全军,分道攻取鹤庆、剑川、丽江、云龙等地,于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清咸丰十一年)六月,攻克永昌府,九月,攻克腾越。迤西二十多郡县全为起义军领有。这时文武各官,联名具禀,请杜文秀进位称王、改革制度。杜文秀接禀,谦辞进位,同意改制,手谕众官说:

览所呈进位改制一禀,具见尔等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具良、平之卓见,负冯、邓之远谋,允为一代功臣,不负千古奇遇。但自古膺景命而握乾符者,德当迈众,才必超群。若本帅,论德则薄,论才则疏,既不能祖述于唐尧、虞舜,又不能效法于汉祖、明宗。良因妖官误国殃民,陷生灵于水火,是以本帅兴师举义,救世道之颠危。正期除暴安良,保全万姓;敢望推尊加号,媲美三王!然当此鸿鸿遍野之秋,亦愿切逐鹿中原之想。惟愿尔等文武同心,务慎终于厥始;君臣交敕,期尽人以合天。异日若果天心别注,本帅亦不敢辞也。

至衣冠原有古制。自胡人以外夷之装,变中国之服,左衽遗羞,等威莫辨。遂使凝旒端冕之风,不复见于天日;正笏垂绅之度,徒想象于形容。况已分职设官,不宜从权取便;矧当出师振旅,尤宜别嫌明微。及今改制,允属合宜。但事为大体所关,岂可轻率从事?应如何因革,如何分别之处,仍仰军机会同各员会议拟呈。至举行之期,以明年元旦日为始也。凛之!(见《近代史资料》一九五八年第三期。杜文秀这道手谕,未署年月。考当时云南永昌府保山县人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说:“同治元年壬戍朔,下令蓄发,易明代衣冠,时永昌统归白旗。……自是年正月初一日起,令人民一律蓄发,每蓄一人,纳银五钱,委专人主办其事,不蓄者以反抗论罪。”案杜文秀手谕命改制“举行之期,以明年元旦日为始”。两相核对,可知杜文秀下令衣冠改制之年为壬戌年正月初一日,而文武各官上进位改制禀与杜文秀答覆他们的手谕则是辛酉年克永昌、复腾越,得到大胜利后事。)

杜文秀这一道手谕,指斥清朝“以外夷之装,变中国之服,左衽遗羞,等威莫辨”,要“效法于汉祖、明宗”,“使凝旒端冕之风”,“复见于今日”,“祖述于唐尧、虞舜”,“媲美三王”。它一方面固然表明杜文秀领导的政权的落后性,但另一方面,却完全粉碎了帝国主义者所宣传的所谓“大理回教国”的谣言及对云南回民起义的诬蔑!

壬戌年正月初一日(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杜文秀下令□西全境蓄发,改服明代衣冠。(据上注引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在大元帅下,分设大司、大将军、大都督、大参军、将军、都督、参军、中郎将、冠军、监军、统制、指挥、先锋等官职,次第设立。(据岑毓英清同治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呈解伪印伪札片》(见《岑襄勤公奏稿》卷一),并参考《杜文秀统属职官题名录》(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

杜文秀治理□西,对农业,则兴修水利,(据佚名《滇西变乱小史》。)招民垦荒芜,(据曹琨《腾越杜乱纪实》(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清同治五年记事。)获致五谷丰登。(据《元谋纪闻》。)对商业,则促进贸易,疏通缅甸商务,吸引外国资金输入,当时腾越与缅甸八莫之间,商队往来,货驮骡马千百成群。(据曹琨《腾越杜乱纪实》清同治二年记事及同治七年记事。)对工业,则鼓励开矿煎盐,擅五矿六井之利;(据杨玉科《从军纪略》下卷。)教民纺织,(据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发展布匹生产。对赋役,则薄赋轻徭,每年征粮米一次,除丁银。(据《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曹琨《腾越杜乱纪实》清同治五年记事。)对司法,则诉讼速审判,禁羁押。(据《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复颁布《管理军政条例》,重点在于整肃贪污,辑睦军民,以建立廉洁的吏治和严格的军事纪律。杜文秀各项措施符合当时各族人民的利益和要求,民称便利,(据《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滇西得到小康。

杜文秀礼贤下士。他聘请一个姓张的纺织技师,到大理教人民织布,对这人十分优礼待遇。一天,这人陪他的堂弟去见杜文秀,正值帅府给大将杨荣打胜仗摆庆功大宴会,两班文武,济济一堂。杜文秀为着尊敬这张技师,就要让他的堂弟坐第二位,后来那堂弟谦让了一番,才坐第四位,张技师坐第五位。杜文秀居然把一个当时视为工匠者流的兄弟俩,列坐在一堂文武之上。(据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他为着解决民生福利,而礼贤下士的事迹,大都如此。

在杜文秀的治绩里面,尤其值得称扬的是在民族问题的处理上。就是上面说的那个张技师的堂弟,那人是当年屠杀保山县回民的二十八名首要凶手中的一个凶手的儿子。他到大理来,他的堂兄叫他去见杜文秀。他说他是杜文秀仇人的儿子,去见不得。他的堂兄告诉他杜文秀为人宽宏大度,叫他不要顾虑,就带他去见杜文秀。出乎他的意外,杜文秀热情地款待了他,并且关切地问到那二十八名首要凶手后人的情况,十分惋惜地对他说:“当日之事,完全只怪一堂文武官及林则徐,才弄到这步田地。只要今后回、汉能化除成见,便是大家子子孙孙之福了。”(据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杜文秀就是为着打倒清朝的民族压迫,建立祖国大家庭内兄弟民族的平等,给子孙后代造福而献出他的一生的。在杜文秀领导下,不仅是如同他自己所说的“三教(回、汉、彝)同心,联为一体”,(据杜文秀《覆杨振鹏书》,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就是满族人也拥护他的革命政策,参加革命。据现存《杜文秀统属职官题名录》看来,满族人有任职到大将军、大参军的。后来大军东征昆明时,作为东路军的领导者之一的大参军奎谱便是满族人。(据《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当时□西地区,回、汉、彝各族人民一律平等。到起义军失败后,反动统治者重来主宰,遇到民族间发生纠纷不能解决的时候,人们辄说:“若杜公在,何至于是!”(据中国回教俱进会云南玉溪分会撰《新兴河西纪闻》(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在民族问题的处理上,杜文秀实施了他的前人所没有实施过的出色的措施。

在清朝,西北回民发动的多次武装斗争,很少象云南回民起义这样是民族联合的。民族联合是进步的。杜文秀领导的政权,有许多进步的措施,但是它却不是农民政权。它没有提出土地纲领。杜文秀出身于商人家庭,在云南回民起义军中,有不少的回族商人。杜文秀领导的政权所施行的减轻赋税,发展农业、手工业和商业的政策,都是一些站在商人的利益和观点上提出来的,可以说这跟他们的家庭出身有关。

就在杜文秀在□西下令改制这一年二月,迤东、迤南回民起义军首领马德新、马如龙投降清朝了。马如龙秉承清政府的意旨写信来劝杜文秀投降,提出议和后“何处首领即予何处官职”的条件;如不肯和,则“两□既和,□西孤立”,“难敌全省之师”为威胁。(据马如龙清同治元年五月初六日《致杜文秀书》,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杜文秀把他拒绝了。(据杜文秀《覆杨振鹏书》。)不久,马如龙又派他的亲信参谋马负图同掌教十多人前往大理相劝。马负图对杜文秀说:“阁下是擎天驾海的英雄,通权达变的豪杰。人贵知几,得风便转。若趁此时具禀归顺,上宪奏明皇上,喜其改过自新,自己与多年随同出力的人得居高位,享厚禄,光宗耀祖,夫贵妻荣,流芳百世,岂不美哉!若一味抗拒,得风不转,到事弄覆,噬脐莫及了。”杜文秀愤怒地说:“马云峰(案云峰,是马如龙的号)做马云峰的官,我杜文秀造我杜文秀的反。想我杜文秀归顺,除非黄河水清,不然,万万不能!”(据马负图著《马负图私记》。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马德新也奉清政府命写信来劝诱杜文秀,杜文秀斩钉断铁地复信说:

官吏反复无常,前车可鉴,未可信也。且满人夺我中夏,主政二百余年,今之官吏大都忘其根本。吾三□,回、汉一心,誓绝满虏,有进无退。况今者太平天国业已克复十有余省,石达开奉命来滇,将与吾□血为盟,互相援助,扫尽腥膻,以安吾民,指顾间事耳。愿君少待,幸勿多言!(据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案马观政在书中自述说:“文秀复函到时,有某在复初(案复初是马德新字)侧,故得亲睹文秀之函云。”)

先是太平天国庚申十年石达开军队进到广西百色的时候,杜文秀就派人前去约请太平军从广南府罗平州一带进攻云南,回民起义军就从大理等处接应。(据清咸丰十年八月初六日云贵总督张亮基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后来石达开大军从贵州经云南金沙江进攻四川,杜文秀还远道运送军粮万斛支援,石达开乃藉以向四川进军。(据《民国邛崃县志》卷四《兵事志》。)他复派大将姚得胜率二万人前往会师,已入四川境,为清军所遏,不得通,始归。(见黄诚沅《蜗寄庐随笔》,转据自李青《谈谈关于杜文秀的几件史料》。)但是,清政府和叛徒们还没有死心,到太平天国甲子十四年(清同治三年)春,马德新就亲自出马,前往大理去劝杜文秀。杜文秀沉痛地对马德新说:“以一个合法运动的领袖,竟卑怯地放下武器,从压逼者手里接受一平凡的职衔,我实在是深深替这些人感到羞耻。”(见罗舍《云南回民的叛乱》,转据自吴乾就《关于杜文秀的评价问题》。)他并且向叛徒警告说:“应该使官府堕回术中,不可使回堕官府术中。彼此幸勿自相残杀!”(见园觉七《滇事述闻》,转据自李青《谈谈关于杜文秀的几件史料》。)这个叛徒,竟冥顽不悟,窜回昆明后,以他的总掌教的地位,给起义运动造成极为重大的损害,从而为清政府对起义运动做了最有力的扫除工作,所以杜文秀极痛恨他。(据杨炳材《滇西乱略》。案白寿彝在《滇南回回总掌教马公墓志》题记说:“德新,字复初,咸丰、同治间在回民群众中拥有宗教大师底地位,他的汉文、阿拉伯文、伊朗文宗教译著流传到现在的,大约有三十种左右。”(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因此,在□东、□南回民起义时,群众就推他为领袖(据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到他投降清朝后,也就利用他的地位给起义运动造成极为严重分裂,所以杨炳材《滇西乱略》说:杜文秀“所尤恨者马复初,既谋乱,复虑后图全,转遣误教门”。)但是,清政府并没有放过他,十年之后,到了他做完走狗的勾当,已经是八十一岁的残年了,就在呈贡把他处死,悬首于昆明示众。(据岑毓英清同治十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搜歼首要逆党遣散降回折》,见《岑襄勤公奏稿》卷十。马德新被杀时年岁,系据白寿彝《滇南回回总掌教马公墓志》题记。)

马德新、马如龙这两个叛徒投降清朝后,马德新得到二品伯克滇南回回总掌教的职衔,马如龙得到署理临元镇总兵,后升云南提督。叛徒们为着个人的名利富贵投降清朝,激起了回民的愤怒。当马如龙逮捕□东回众的一个首领马荣凌迟时,他的部下就有很多人要暴动。清朝臬司把马荣的心挖出来设位祭总督潘铎,士兵就拿起石头去打,石如雨下,把那臬司打跑了。(据张涛《滇乱纪略》。挖心祭潘铎事,系据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太平天国丁荣十七年(清同治六年)春,清政府派云南布政使岑毓英犯贵州猪拱箐,派云南提督马如龙来犯大理。马如龙抵定远县,前军败北,卷旗遁归,留部将扼守楚雄。于是□东、□南回民以杨振鹏为代表,密函杜文秀,告以省城空虚,恭请出兵进省,里应外合,取昆明,复全滇,并担任供给军粮,为东道主。(据张涛《滇乱纪略》、马如龙《复大司平马兴堂书》、《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杜文秀接函,集众会议,佥以人心归附,时不可失,乃兴师五路,大举东征。临行,颁布《帅府布告》、《誓师文》、《兴师檄文》三道,(均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誓众兴师,宣告宗旨。其《兴师檄文》说:

总统兵马大元帅杜,为兴师五路,收复全滇,除残暴以安良善事:

窃思滇南一省,回、汉、彝三教杂处,已千百年矣。出入相友,守望相助,何尝有畛域之分。慨自满清僭位以来,虐我人民二百年余(于)兹矣。妖官偏袒为计,石羊起衅,池鱼皆殃;强者逞鸱张之威,弱者无鼠窜之地。尔时百姓危若倒悬,可恶妖官安然高枕,置苍生亦(于)不问,弃黎庶其如遗。甚至汉强则助汉以杀回,回强则助回以杀汉,民不聊生,人心思乱。

本帅目击时艰,念关民寞(瘼),不忍无辜之回为汉所杀,更不忍无辜之汉被回所伤。□举义师,以清妖孽。志在救劫救民,心存安回安汉。至大事之图成,惟天命之是听。无知(殊)妖官穷谋诡计,倒行逆施,杀协、镇者封以协、镇,杀都、游者授以都、游。高明退身,庸愚堕计。始也助汉以杀回,今也助回以杀汉;继也助汉以杀汉,今则助回以杀回。鸿沟之血未乾,乌合之师突至;妄思螳臂以当车,奚啻鸡卵之击石。

今者小计略施,月奏三捷,雄师半出,功收数城。然妖官未除,祸根犹在;全滇不取,亿兆难安。况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用是师兴虎队,将选龙骧,粮运千仓,饷筹百万,枪炮再(在)其前,弓弩列于后,长矛伏中,短刀相接,分五路以并进,效一怒而安民。剑戟横空,胜气腾云,千里旌旗蔽日,威镇雷动九天。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凡尔城乡绅耆,远近士民,达务知时,不乏俊杰,转祸为福,定有同心。或率众而来归,或开门而效顺,定当量才而录用,不别户而分门。自此烽烟永靖,同登衽席之安;如其天命有归,共成王霸之业,岂不乐哉!岂不快哉!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机,行将后悔。况天命人心,去之久矣,纵背城航海,亦奚以为!檄文到日,凛遵勿违!

此檄。

十月,大军分路出发。当日传檄所至,到处响应:马云龙以定远归附,马凤以黑井归附,合付以大姚归附,杨仙芝以元谋归附,马天顺以禄丰归附,杨振鹏以昆明、呈贡归附,张元林以□江、晋宁归附,田庆余以新兴归附。(据马如龙《复大司平马兴堂书》。)大军以压倒的声势攻克楚雄,长驱而东,楚雄以东二十余城都望风归附,遂直抵昆明,三面围城。叛徒马如龙闭城抗拒。

当滇西回民起义军围攻昆明的第二年,正是英、法侵略者虎视耽耽窥伺云南派遣“探险队”进行活动的一年。这一年首先闯入云南的是法国侵略者安邺等率领的“探险队”。这一群侵略者,在临安受到地主阶级武装头子梁士美的重视,在昆明受到叛徒马德新、马如龙的礼敬。但当他们到达大理时,杜文秀对待他们的态度便完全不同,他面斥在起义期间留在大理地区的法国神父勒格尔暹,勒令安邺等立刻离境,决不予以接见。杜文秀完全洞见殖民主义者的阴谋,指出安邺等在中国境内探清道路、测量距离和绘制地图的意图是很明显的,尽管他们作出各式各样的抵赖,实际是想强占中国的土地。杜文秀警告安邺等:“虽然侵略者可以强占澜沧江流域从海到云南的土地,他到大理势必停止;虽然侵略者能征服中国内地十八省,但征服大理却要困难得多。”(见德拉格来、安邺(Doudart deLagree et Francis Garnier)合著《印度支那探险记》卷一第五一三页,德卡尼(Louis de Calne)《印度支那与清帝国游记》第三二六页。)在杜文秀的严厉斥逐下,安邺等无法继续前进,法国侵略者的阴谋至此才受到打击。

同年,英国侵略者顾巴,打着上海英国商会和加尔各答英国商会的招牌来进行活动。他从上海沿长江而上,打算从四川西部进入云南。在云南德钦等地他都可以通行无阻,但想从维西进入大理的时候,却在杜浪村受到鹤庆回民起义军将领的阻绝而被迫停止。(据顾巴(T.T.Cooper)《商业先驱者游记》第三三八页、三四四页、三四五页。)英国另一支由斯莱顿率领的“探险队”,在进入腾越后,也慑于回民起义军的声威,在作了一个双方愿意开放互市贸易的协议后,也只得垂着尾巴滚回英国去。这样,英、法侵略者窥伺云南的阴谋受到了打击,蚕食云南的打算被阻延迟了十八年。(本文这一段关于滇西回民起义军打击英、法侵略者的记载,是据田汝康《有关杜文秀对外关系的几个问题》一文的考证,上面两条根据也转引自该文。)有些外国记载说杜文秀曾派一个叫做刘道衡的出使英国乞援,那完全是这个无耻骗子搞的骗局,也只有刘道衡这一个无耻透顶的骗子才搞得出那样一个马脚毕露、丑态百出而还恬不知耻地去行骗的骗局来。而那些外国人却追风捕影去记载,这分明是和他们对滇西回民起义军那一连贯的诬蔑分不开的,都同是别有用心,是必须加以严厉驳斥的!

滇西回民起义军给英、法侵略者窥伺云南的阴谋以打击,使当时中国西南的边防屹立不动。而这时候,在昆明的战事却受到了挫折。一方面,岑毓英已攻陷猪拱箐,兼程回救,清云贵总督刘岳昭也从贵州带湘军入滇增援。另一方面,起义军内部发生了矛盾,给敌人以可乘的罅隙。

初,迤西起义军以扬威大都督蔡发春威信勇严,为诸将所倾服,故用兵法立令行,纵横迤西二十余郡县,无坚不摧,无敌不破。自太平天国壬戌十二年春,蔡发春在腾越中流弹牺牲后,诸将各不相下。(据曹琨《腾越杜乱纪实》、杨炳材《滇西乱略》,并参考《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张玉安《滇西平乱记》。案《滇西乱略》记蔡发春于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秋攻克腾越后进攻古永巡营时为奸徒何二乘间用铳击死。)此役东征,以大司戎马国春兵最强,(据《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命统御各军。(杜文秀东征昆明之役,五路进兵,何人为主帅,未见于记载。考当时人徐元华撰的《咸同野获编》(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一册)说:“马伪大司春扎万寿官,统制各营。”又说:“贼中自伪大司戎马春殁于万寿宫后,无人统御,各大司互相疑忌。”案马春即马国春。又考当时人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所述杜文秀起义军围昆明事也首举马国春,故知此役主帅为马国春。)诸将位望相等,马国春指挥发生困难,作战不可能收集中统一之效,是以围困昆明经年不下。到马国春战死后,军中无统帅,各大司互相疑忌。(据徐元华《咸同野获编》。又考岑毓英《收复嵩明州城各路胜仗折》也说杜文秀怕各大司“不相下,乃遣其女蔡杜氏至寻甸监军”的事。(见岑襄勤公奏稿》卷三)可见各不相下,指挥不统一,是杜文秀回民起义军东征昆明大败的一个大原因。马国春战死事,并见《民国大理县志稿》卷八。)敌人侦知大司疆段成功与杜文秀女婿袭职扬威大都督蔡廷栋不睦,阴诱段成功。太平天国已巳十九年(清同治八年)八月十二日,(太平天国军队于己巳十九年四月十一日(夏历四月十七日)在陕西保安县覆败后,太平天国纪元告终。本文于这年四月十一日后即用夏历纪日,而于明年起用甲子继续纪年。)段成功叛变。段成功军扼扎要道,既叛变,后路被截断,诸军悉瓦解。(据清同治八年九月十七日岑毓英奏(见《平定云南回匪方略》卷三十九)、张涛《滇乱纪略》、马观政《滇垣十四年大祸记》、朱炳册《原任湖南提督马公云峰传》(见白寿彝编《回民起义》第二册)。)杜文秀起义军围昆明近两年,至是全军覆败。

清政府采取分兵两路,一从丽江进军,逐步略取□西地区;一肃清□东、□南,巩固后方,然后会师攻大理。壬申年(清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五月,□西地区宾川、姚州、鹤庆、永昌、邓川、浪穹、赵州、云南县等地都被清记名提督云南开化镇总兵杨玉科攻陷,遂向大理进犯,兵临上关、下关。这年秋,清云南巡抚岑毓英攻陷临安府馆驿,镇压了东南两□,又西上会师。

两关为大理往来通衢,东临洱海,西倚苍山,地势极险,杜文秀建造石城,设重兵防守。时腾越,顺宁都驻有精兵,与大理互为援应,故兵临关下,屹然雄峙不惧。敌人知道难以力取,便玩弄从内部攻破坚堡的阴谋。(据给清军做间谍,到大理下关来诱变杜文秀大军略董飞龙的张铭斋撰《咸同变乱经历记》所述,杨玉科向岑毓英报告诱变董飞龙事后,岑毓英就指示他说:“此后就专由这路子进行,一定可望成功。”案我现所见的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是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钞的残阙的传钞本,所记此事经过的月日多有错误,但其事却是真实。考徐元华《咸同野获编》说:“殿后用间谍购线,说董飞龙翻旗。飞龙允诺。”徐元华所说的间谍,就是这个张铭斋。)

在杜文秀领导的政权中,努力于争取各方面的力量,但却疏忽于提高防备敌人钻进内部的警惕,出现了一个大漏洞,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从现存《杜文秀统属职官题名录》看来,就有不少反革命分子曾经打入过革命阵营来。其中最为重要的,如宜良县知县岑毓英就授以参谋职,丽江团练头目杨玉科就授以先锋职。据杨玉科自供,他潜身在革命阵营之日,自大理至永昌、腾越、顺宁、云州、□西道所属地方,游历皆遍,周览地势,暗访军情,均已洞悉。(见杨玉科《从军纪略》上卷。)现在,岑毓英做了清朝进犯大理的主帅,杨玉科做了清朝进犯大理的大将,带着大兵浩浩荡荡杀来了。

杜文秀对外部敌人如此,对内奸也同样疏忽。下关是何等重要的地方,竟命叛徒大司略董飞龙防守。这一个叛徒给敌人派间谍来收买后,就指点敌人分三路进攻:正面一路直攻下关,西一路由漾濞后苍山绕出马耳峰下坝攻打,东一路沿洱海滨攻打。五月初七月,敌人向下关发动攻击,董飞龙就高揭降旗内应,把保卫大理最重要的关隘献给敌人。(据杨玉科《从军纪略》下卷、徐元华《咸同野获编》、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朱炳册《原任湖南提督马公云峰传》。案董飞龙又名正性,见张铭斋《咸同变乱经历记》,故杨玉科记作董正性。)下关既失,上关孤立不可守,这一夜,也撤退。

敌人进犯到了大理府城。在杜文秀率领下的英勇将士们,悉众出城,分路猛攻,更番迭战,使敌人受到重大伤亡,而不得不深沟高垒,改攻势为防御。敌人一面用密集的炮火,挡住起义军的反攻,一面决苍山溪水把起义军在城外建立的木笼营(大理城守木笼营的工事,据杨玉科《从军纪略》下卷说:“立木笼营数十座,上覆以土,四旁周以石,暗通*,以施枪炮,我军不能逼。”)坚垒几十座都淹没,到城脚立营,围困四门,穴地道攻城。十一月初五日,东南城垣被攻陷数十丈,敌人拥入,起义军迎头痛击,鏖战多时,把敌人打退,立刻把城垣堵筑。初十、十一、十四等日,敌人复用地道轰陷东南城垣百多丈,蜂拥登城,起义军英勇迎击,因城垣轰陷太长,缺口复给敌人树栅据守,无法抢筑,于是建立木笼营以阻敌进城。敌人又用开花大炮攻陷木笼营,始退守东城楼。时城中都是百战精锐,西北半城尚未失陷,街道尽建营碉,步步为营,又有禁城一道,防御坚固,敌仍不得逞。(据杨玉科《从军纪略》下卷,及岑毓英清同治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遵旨督攻大理及各路军情折》、十二月十八日《官军克复大理府城首逆伏诛全郡肃清折》(均见《岑襄勤公奏稿》卷六)。)但是,坚堡却从内部被攻破了。在杜文秀起义军中掌握兵权的首席大将大司衡杨荣,上了敌人的钩,受杨玉科保举官职的甘言哄骗,与杨结为兄弟,对天盟誓。杨玉科要杨荣捆献杜文秀,杨荣无耻地叛变了。(据马绍安《十八司纪事》(见李希泌编著《咸同滇事编著资料》一书内《杨玉科武功纪要》提要中引马绍安文)、赵清《辩冤解冤录》(见白寿彝《回民起义》第一册)、张中孚《碌云纪事稿》、王鼎臣《清咸同间云南回变纪闻》(均见同上书第二册)。据马绍安、赵清记载,杨荣在上关外与杨玉科接战时,就已通敌。他到大理被攻最危险时才发动叛变,那是为着便利于要挟杜文秀和欺骗群众。)

二十五日,杜文秀在帅府召开保卫西北城会议。杨荣就逼迫杜文秀出城投降。他威胁杜文秀说:“大元帅,如今东南城已破,外无救兵。如大元帅出城,顾其一切老小,留得油香根在,将来二十年后,坟上有人念经搭救,还有一层希望。若是决定死战,败一阵烧一阵,败一处烧一处,房屋烧尽,清兵打过来,鸡犬不留,以后坟上念经种子都绝,死后仍是没有指望,请大元帅示下!”

两班文武都知道杨荣叛变了,大家束手无策,不敢作声,一种死寂的气氛笼罩着帅府。杜文秀望望两班文武,瞪起眼睛大声对杨荣说:“大司衡!你要本帅出城,就可以拯救□城老小,本帅为民而生,也为民而死,如果牺牲本帅一人能够救得众人,本帅虽斧钺交加,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只是清朝官府历年来用尽欺骗手段屠杀我们,迫得我们走投无路,才大家起义,鲜血未乾,难道你就完全忘记了吗?今天更加是断断不肯放下屠刀的!你不要中敌人的鬼计,必须再三细想。虽然现在全城军队都握在你手中,你要杀本帅、要缚本帅都听你。但是,你须知,好歹两字,满城百姓要同你考算!”杨荣凶狠地说:“由我担当!”

这时候,全城军队都掌握在杨荣手中,杜文秀连一点儿的抵抗武力都被劫夺去了,杨荣随时都可以来捉他。为着避免给杨荣活捉送给敌人,并且为着表示全家对敌人至死不屈,第二天黎明时,他率领家人沐浴毕,眼看着全家一百零八人(男六十五人,女四十三人)服毒-后,便杀了养的孔雀,取出孔雀胆,掺上毒药吃了。杨荣把他押上黄呢轿,献给五里桥清军营。他到清军营时,毒发身亡。敌人把他斩了首级。(考证见我写的《关于杜文秀全家牺牲事》,未刊。)

杜文秀死后,敌人就定计收拾叛徒杨荣和屠杀起义群众,先将军队开进城内,分布四隅,并严扼上下两关,然后下令收缴军械,又对叛徒杨荣和高级文武赏给顶翎袍褂,来安他们的心。到十二月初十日,岑毓英叫他们到五里桥行辕谢恩。这一天,叛徒杨荣扬扬得意,偕同高级文武共三十五人从大理城前去,进了营门,立刻被捆绑起来。众中有一个叫马左卫的,厉声叱杨荣说:“杨荣!你早不听我的话,今天你悔恨不悔恨!”这叛徒低垂了头,不敢作声,一齐被推出斩首。第二天黎明,五里桥号炮一响,大理城清军就动手屠城,尸积如山。五十年后,洛阳村东,荒草乱冢中间,还留有两处万人堆。(考证见我写的《关于大理屠城》,未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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