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 2015年10月13日 22:47

小镇秩序——手执钢鞭将你打

作者:珂珂

(开始这篇文章之前,咱们先听一个故事……)
暑假的某一天傍晚,我和我妈买菜回来。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我们住的是单元楼,在某条街旁的胡同尽头,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胡同里则是连续几个漂亮的院子——雪白的二层小洋楼,院子里栽树种花。在一个小院门口停着黑色桑塔纳轿车,一个发福的中年人正要上车,他身穿黑色西装,看样子要去赴宴。我妈妈向他打招呼,他挥了挥手。我妈是A镇的干部,想必那人是个镇领导什么的。

回家择韭菜时,我妈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他是老钱,是俺A镇镇政府以前的主任,现在已经升任B镇副镇长了。他爹以前是咱县X局的局长,他家体面着哩。还记得俺单位的那个半吊子(方言,“傻帽”的意思)小孙不记得?前年,他在单位里招惹老钱:‘你有啥了不起,不就是当个破主任么?你这官帽子还不是你爹掏钱买的?’然后,老钱就解下皮带亲自狠抽了小孙一顿,俺单位没有一个人帮着小孙说话。孩子啊,你看看,乱说话是啥下场?”
“妈,老钱的官儿到底是不是买来的?”
“是啊,他爹可花了不少钱呢“
“这不就揭了老钱的短?”
“可不是…… 小孙就算骂他,他也不会恼成这样。”

我和妈继续择菜……晚上还吃了一大盘韭菜炒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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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电影《阿Q正传》截图。
赵太爷狠狠地打了阿Q一巴掌——“你怎么会姓赵?你也配姓赵?”

一、阿Q被“姓赵的”打了

这个故事并没有像韭菜炒鸡蛋一样被我迅速地消化并抛诸脑后……

那个主任“解下皮带亲自狠抽”的动作,画面感极强,令人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阿Q那句著名的“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这句戏文出自绍兴乱弹(一种地方戏剧)《龙虎斗》。北宋开国君主赵匡胤听信谗言,冤杀了大将呼延寿,呼延寿之子呼延赞为父报仇,招兵买马,攻城陷地,手持钢鞭一路杀到御前,欲鞭杀赵匡胤。这出戏在绍兴几乎是妇孺皆知的,呼延赞唱着“手执钢鞭将你打”,金盔铁甲威风凛凛,极富有造反精神,被阿Q这样的普通屌丝好生羡慕。阿Q将发辫一甩,唱着这句戏文,好像成了武艺高强的呼延赞,“手执钢鞭一路杀去”,让未庄的百姓赞他是条汉子……光是想想都爽得不行……

然而,从幻想回到现实后,我们会发现:阿Q从未撼动未庄“上等人“的地位。他挨了赵太爷的耳光,挨了秀才的竹竿……只有赵太爷才能有恃无恐地手执钢鞭一路杀去,让阿Q跪地求饶。未庄的百姓还会说“赵太爷做得对”

这就像这位霸气十足的主任所做的一样。一个镇的主任,究竟有多大权力,可以直接解下皮带,狠抽一个成年人呢?——就凭他是有车(桑塔纳)有房(小洋楼)穿着讲究的体面人;凭他是基层领导,正科级干部,手握实权;凭他爹是有声望的老干部,连县长都要敬他爹三分;凭他儿子在郑州X中读书,将来要像“洋秀才”一样有出息。他“姓赵”,“姓赵”光荣,“姓赵”牛逼。他比《阿Q正传》里头的乡村土财主赵太爷不知高到哪里去。

并且,赵太爷们才不打未庄的老实人,他们打的是“二流子”阿Q,打的是“半吊子”小孙,万一赵太爷们的鞭子打错人,他还可以唱“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他们是在维护这个基层小社会的秩序。这种秩序,是靠多种传统元素维持的,从农业社会到现在,变动都很小。他们或许惧怕法律,但是天高皇帝远,连革命党都不来,法律像是一个贴在炉灶墙上的纸神像……未庄事务的最终解释权归赵太爷们所有。

阿Q被绑缚押送刑场

阿Q被绑缚押送刑场

二、谁才配“姓赵”?

在A镇这样的小镇上,社会等级可以这样划分:士商工农……第一等级:干部(老干部-现任领导-普通干部),第二等级:商人(外来投资-干部兼职-普通商户-小手工者),第三等级:在外务工人员(发财的-没发财的),第四等级:农民(儿童-老年农民)。

其中,第一等级的前两个阶层,大多居住在县城,A镇只是他们领工资、退休金的地方,后一个阶层部分居住在县城,部分居住在镇上。第二等级和第三等级是镇上的主体居民,第四等级的老年农民是农业生产的主要承担者。

显然,最后两个等级的人不配姓赵,那么,前面两个等级,究竟有谁配姓赵呢?我们需要摆三个栗子来阐述说明。

第一个栗子

镇上经商的人,许多希望把女儿嫁给镇、乡干部。十几年前,他们还会自己买一个编制外的干部名额,自从2004年机构改革后,此风嘎然停息。与干部结成婚姻关系,好处极多。他们并不是稀罕干部一个月不到两千块钱的工资,而是为了税收、水电、商业手续乃至计划生育二胎准生证名额上,取得方便和好处。两个人的婚姻,宣告着一个上百人的利益团体(松散的)形成。

(话说回来,这样的婚姻并不多,因为干部与“没上过大学”的商户女儿,实在缺少共同语言……)

第二个栗子

十几年前,A镇政府某主任老李想把女儿嫁给青年教师小周。一方面,老李的女儿颜值实在是呵呵哒,况且没考上大学,只上完初中就在家闲着了。另一方面,小周人又帅气又高个子,还是县师范学校毕业的,不是啥民办教师,从不缺女青年追。安排两人相亲,小周确实(对老李的女儿的家产)动了心,然而相处半个月后,挺受不了这姑娘的暴脾气没素质,就提出分手。镇政府主任老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几天后,小周莫名其妙地被几个镇上的小混混暴打了一顿,住进了镇医院……

随即,老李陪同女儿来医院看望小周……

随后,小周和老李的女儿复合,一起回了小周的农村老家见父母……

几年后,小周在老李的帮助下调进县城。老李已经帮他们夫妻俩在县城买好了一套家属楼……

两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现在,他们的儿子已经上大学了……

镇上人对此评价道“小周现在啥都有了,真是有福。当初咋就想不开呢?”

第三个栗子

几年前,A镇上某网吧老板老吴的女儿,已经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在街上散步时,被面包车撞死了。然后打官司、赔偿损失,肇事司机赔了三十万。

老吴悲痛不已,再加上平时就比较土豪,给女儿上坟时,索性烧了18888元崭新的人民币。这件事让A镇的人很不满,认为网吧老板做法不对。

我妈说:“人都死了,给她烧真钱有什么用呢?撞死她的人也倒霉了,赔再多钱他女儿也不能活回来了。还不如当初小心点呢。我们镇上的人都说,这就是报应,他那个网吧坑了多少小孩,都搁里头打游戏,家长拉都拉不回家……赚这么多钱有啥用,昧心钱要不得。”

在这几个栗子里,第一等级的小孙和小周成了“受侮辱和受损害的人”,而第二等级的老吴也被舆论谴责。并且,他的同等级人,还被小孙和小周那一等级的人看低。为什么呢?

小孙平时爱打牌,把工资都输掉,把父亲留下来的几万块钱也输掉了。妻子也没有固定工作。他俩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寄住在镇政府楼上的两间空余房屋里。而当年的小周是农村来的穷孩子,母亲早死,父亲重病,上学期间欠了许多债。小周要要多穷有多穷,一个月工资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花。他们都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都处处受制于人,虽然在第一等级,但是比第二三等级的人生活压力大。这种困境,鲁迅、契诃夫笔下的小公务员、乡村教师也曾面对。

相比起“上进”的小周, 小孙更该打——就像阿Q住在土谷祠里,靠给人打短工维生一样,小孙是那种被人称作“二流子”的人。主任之所以会生气,并不是因为小孙对他表示蔑视,而是小孙“揭了他的短”,质疑他的统治权的合理性。无论在农业封建社会,还是在现代法律上,卖官鬻爵都是极其不光彩的事情。主任老钱的父亲老老钱,试图以金钱把他的权力延续下去,让姓赵的坐稳江山,他们的统治权,就像“君权神授”一样,不容置疑,即使理论脆弱得像窗户纸,一捅就破。君主们以军队、密探、长枪短炮维持统治,他们则拿起钢鞭(皮带)。

至于旁观者认为主任“做得对”,其实是利益关系。在基层的封闭的社会里,一个不务正业的人(二流子),必然与他人发生频繁的利益摩擦。(再大一些的城市里,这种摩擦会被居民深广的交际关系所稀释。)小孙经常向同事借钱赌博,主任惩罚小孙时,镇政府的那些被小孙欠钱的干部,会感到“领导替我们大伙儿出气了”。而那些没有被小孙欠钱的干部,也会本能地讨厌不合乎小镇秩序的小孙。这个“二流子”不按照既定的道德规范、行为法则生活,早晚要损害自己的利益。

与高明的老钱和老李相比,网吧老板老吴似乎太LOW 太LOW ,他有钱无权,一看就是没文化的土豪。别人指责嘲笑他,一方面是他为了商业利益,损害了镇上儿童的受教育权,但更多的是他本人不足为惧。指责他,根本不会遭到皮鞭加身的皮肉之苦,也不会被一群小混混整得死去活来。就像阿Q发财归来,照样要听赵太爷的吩咐。(老吴相当短视,应当像霸气主任老钱那样,送儿子去名校读书,争取早日混进统治阶级……)

由此看来,在A镇,占统治地位——或者说是“姓赵”的,是第一等级的前两个阶层。在基层社会里,领导干部及其亲属从政治地位、经济实力、文化程度、社会伦理等多方面,取得相对优势,进而获得隐形的社会控制权。某种程度上,它是封建宗族制“乡规民约“的孑遗,金钱与权力与血缘紧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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