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之声 2016年03月15日 21:35

打工日记

作者:执念成殇

今年这个寒假,我与朋友一起去南方进厂打工。以下便是在这次打工实践中的所见所闻所感,后面是我以日记的方式记录的一路上的事情。本打算写篇实践总结性的文章,可是再三准备,还是无从下手去写,所以只能以日记的方式来记叙这一路上的见闻。

第一天

我们一行六人早晨四点到达火车站,等到六点多坐公交到了我们的驻地。休息了一上午,中午吃了个饭,下午就开始了学习,了解工厂,了解进厂的基本技能。晚上这边的朋友带我们看了看厂区,认了认路。

第二天

我们一行六人开始了自己的找工作之旅。早晨八九点我们兵分两路,分别去两个厂进行考察。我们三人去了富士康招募中心。富士康门口负责招聘的人员让来找工作的人站了两队,等待刷身份证检验。刷身份证主要的目的是直接刷人,节省双方时间精力。主要被刷掉的是从富士康辞工不满一年的工人、有案底的人(刑事处罚)、身份证有问题的等。很不幸,我是我们一行人中第一个被刷的人,因为我的身份证消磁了,进不了系统。跟我们一起求职被刷的还有两人,一人原因不明,一人是黑名单。此黑名单指之前在富士康干过但被加入黑名单的人。被刷之后看到富士康门口招安检的招聘启事,我打听了一下,门外告诉我安检无须刷身份证,只需有身份证就好,要去另外一个地方的招聘处面试。我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身份证出现问题了,得知那边不用刷身份证我就很开心的“忽悠”了一位哥们陪我去面试。后来才知道其实安检也要刷身份证,这算是第一次上了富士康的当。在面试安检的时候我得知它其实是个类似中介公司的安检保安派遣公司,他们为各处招募安检保安。但他们不向求职者直接收取中介费,估计会从之后的工作中抽取差价。这是我18号的两次求职失败经历。

另外两人在富士康刷身份证通过初试,跟着富士康的大巴去了观澜“走流程”也就是填表、笔试、面试、体检等。其中那位女生因为在答卷中透露了很多真实想法,比如她说上班时的心情会很郁闷,与同事有矛盾时不会忍气吞声等被拒绝录用。剩下的那位男生通过了考试、体检等进入富士康。后来他们去另一厂的三人在下午也去了富士康招募中心,两男生通过,一女生因为血压偏高被刷。在富士康刷人的这个环节中他们做的很直接,不符合他们录用规定的人他们会直接告诉说“你可以出去了”。18号一天三个男生都顺利进入富士康,但我们三个女生因为各种原因未能进厂。

第三天

一早我们三个女生就开始了二次求职。我们去了一个小厂,看了一下,工作各方面都还行,但过年要放今天十几天的无薪假,这是我们不能接受的。也许是因为今年经济形势不好,很多厂过年都放很长的无薪假。但我们本来就只来不到一个月,放上十几天的假我们挣的钱还不够花呢。下午我提议不能再靠走路去找厂子,这样比大海捞针还不靠谱,要把厂子查好直接坐公交去看。最后结果是我们坐了很长时间的公交到了地点,要不厂里不招人,要不那个厂子早已搬迁,被拆得只剩下一堆废墟。这是我第二次上百度地图和高德地图的当。当一个路痴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地方,但那个地方居然是一座废墟时,那种心情就只能呵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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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地的朋友告诉我们这其实也不能全怪地图,这边的厂子兴建拆迁等变化速度太快了,昨天还好好的一个厂房今天变成一座废墟的事在这里早已见怪不怪了!

第四天

一早我们为了找工作方便,去了医院办健康证。那个血压高的女同学办不了健康证,医生建议她回来休息。在前两天大海捞针似的寻找和盲目地跟从地图的方法都失败了之后,今天我们只能使用下下策——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人才市场说白了就是中介公司市场。中介公司免费为我们引荐工作,但工资很低而且各方面看着很不靠谱。我们万般无奈之下每人交了110元会费办了一张会员卡,然后就是一天被忽悠的经历。中介公司的一位小职员告诉我深蓝科技有限公司不需要刷身份证我是可以去的,还说只需30分钟就到,而结果是我们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有四五个小时,而且面试都完了的时候,公司刷了我身份证回来通知我由于身份证问题,我不能进厂工作。20号找工作又以失败告终。我又第三次上了中介公司的当,这第三当让我最为欲哭无泪。值得回味的是这第三当上的很无奈,因为我们都知道中介公司不靠谱,但是你不办卡交会费,自己又找不到工作,所以只能是明知是火是坑,还是往下跳了。在最近几年工作机会较少的情况下,这也就是大多数打工找工作的人的心态吧。

我们后来又去了一家电路厂,到那边时差不多快中午十二点了。那边厂里人事部的工作人员都在厂门口等人来应聘,看见过路的人就问“要找工作吗?”。但他们厂子门口都没有贴招聘启事。人事部的人这么招聘人我是第一次见,在我等我要找的那个负责招聘的人的时候,有其他人事部的人开玩笑说“他要再不出来我就抢人了”。可想而知他们的工作也变成了跑业务式的提人头费了。大家都不容易!这次来这边厂子我找的这个人事部的人还比较好,他们厂里我进不去,他就四处问了一下,知道他朋友所在的另一家厂不需要刷身份证,让我们去那里,还给我写了具体的乘车路线怎么转车等信息。不知是真是假,一切皆看明日的机缘!

第五天

我们来到了那人介绍的公司,人事部的依然是在门外招人。不过这里(包括之前的电路厂)和富士康的招工方式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这里的人很好说话,不太凶。富士康的招聘人员以及在后续面试体检环节中遇到的人都很凶,口头暴力比较多!可能是富士康不缺去应聘的人吧。来到这家公司,他们也组织了笔试面试,笔试的时候招聘人员告诉我们笔试卷子面试官不看,让我们随便答,只是那道关于以前一次工作经历的题要多写。面试的时候果真如此!我们一起面试的还有一位不会写字的女士,招聘官一直在帮她填写很多需要填写的东西,她面试也过了。面试笔试都过来之后他们让我们回去,第二天一两点来体检,行李也可以搬来。

第六天

今天我们来体检。一过来他们就带我们去办假证(之前他打电话给我说有学历毕业证的都带上,我们没有)。他带我们办了流动人口暂住证和高中毕业证,加复印费用花了我57元钱,一证25元钱!这是暴利啊,辛辛苦苦工作一小时才十来块钱,这不到半小时办了几十号人的假证每人收费快60元!办完假证他们带我们去填写录用确认书合同等等纸质材料。填了合同我们就放心了,合同里面载明基本工资2130元,应聘者要遵守管理制度,接受调派。我们是与派遣公司填的派遣合同,工资与正式工差别不大还可以接受。到这时我才知道,之前在这两个厂子门口招聘的所谓人事部的人其实都是派遣公司的人,这边厂子不直接对外招人。我们与派遣公司填了3年的合同,试用期6个月。

填完材料,我们去体检,签了合同这个体检就不会刷人了。下午5点左右发了工服,女生要求当晚住宿的都分了宿舍,男生星期一来再分宿舍。因为今天是周五,他让我们周一早上7:40在厂宿舍门口集合。我们一起应聘的女生都分到了一个宿舍。搬到宿舍,我们还是比较满意的,宿舍是八人间,很大,很宽敞,柜子桌子板凳桌子等都比较齐全,还有空调,可惜不吹热风。宿舍之前没人住,比较阴冷。不过每个人床头都有一个插电孔,我想着要实在冷的话要不买个电褥子。

第八天

我们白天出去玩了一整天,等我们回来时晚上八九点了。回来后同宿舍的那位不会写字的女士告诉我们说人家不要她了,把她的厂牌和厂服等都收走了。我很气愤,这个时候说不要她了是什么意思?笔试面试体检都完了啊。我告诉她让她不要妥协,至少让他们赔她三天误工费,可是那位女士根本不听我们说话,一直在抱怨,语无伦次的,说不敢啊,人家凶啊什么的。如果这个时候是我遇到这样的情况我肯定不会这么选择默默的走,肯定会跟他们闹腾。他们都耽误了她三天时间了,笔试面试体检都完了宿舍都分了后,告诉她说她不符合录用规定这不是坑人吗?我给她各种讲道理,告诉她争取自己的权益,告诉她第二天我们集合时她去闹我们还可以帮帮忙,可是她怎么也听不进去。宿舍其他人都不理她了,后来劝说无效我也放弃了。我对她的遭遇很是愤怒,可是我也爱莫能助了,更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可是我想也许她是经历了许多被骗被坑,要求争取权益而不得的事后,才有了现在的态度和想法。就这样,第二天一早她默默的走了,后来还听说被她门卫扣了一早上,因为公司有规定离宿需要两名以上舍友填写离宿证明(可能是为了证明离宿的时候没有拿宿舍东西吧,即为了其他舍友的财产安全)和上级主管签署离职单。就这样在中午的我们下班后,两位舍友才给她签了离宿证明!对她而言又是几天的浪费时间。我们这些打工的人只能依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维持生存,不仅如此,我们要找到能够出卖劳动力的地方还是件困难事。没有工作是件可怕的事情,没有工作就意味着要挨饿受冻,各种花销会把人逼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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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一早我们就开始培训,也算是终于有工资可以领了。上午公司的管理人员讲了该公司的发家史以及当地两家公司的大概情况。这家公司最早是搞裁缝机的,后来渐渐拓展业务有了通讯方面等各方面的业务,而我们所在的厂则主要是制作打印机的。下午我们就进了车间培训部,练习打螺丝、插线,注油、吸油,贴标签等。大家打打闹闹,玩玩笑笑一下午就过去了,第一天班上得很愉快!晚上下班时他们要我们新进的一批人从明天开始上夜班。

第十天

白天我们吃过饭就开始为晚上的夜班蓄电,也就是大白天睡觉。睡了一天到晚上上班时我更困了!晚上8:20我们正式被分到产线上,开始了一晚上的流水作业。我被分去为打印机组装零部件。给我教的是位姐姐,人挺好,有耐心,也不凶人,说话声音细细的,应该是我们组长。她们都叫她二姐,我在想大姐是不是我们班长。我学会了后就到产线上进行正式作业。活比较轻,组装零部件不累,就是一个人得干好几道工序,而且时间都是以秒来计算的。就这样一直站着工作了一晚上,中间有吃饭时间和休息,快累死了。到两三点的时候实在是困的要死,站的也不舒服,开始腰疼腿疼,脚也开始疼,浑身酸酸胀胀的,疼痛难忍!一夜过的好是煎熬!七八点的时候真有种撑不住了的感觉,浑身疼的我都想大声哭!熬啊熬啊,终于到7:50下班了,很饿可是更困,冲回来就睡觉。一觉醒来快下午三点了,就出去吃了个饭,吃完饭一看表3:50了。我不知道这算是吃的早餐午餐还是晚餐。吃完回来又想睡觉,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第一次上晚班,整个人都不好了。我想再上两个晚班我真的会挂的,可是今天还得上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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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工作是以秒来计算的 ,他们要求我38秒内完成九道工序。先用酒精棉同一方向擦拭两遍一个小零件,再贴上海绵,然后跟一个物品套在一起,再装上小铁根,套上大点的弹簧,再用镊子加上两个特别小的小弹簧勾在两个钩子上,然后拆塑料包装,取出一大的零件,最后把所有的套在一起传给下道工序者。整个过程中每个动作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加快速度了,可是还是不能在38秒内完成整个流程。之前给我教的二姐一直在帮我完成前面的一些工序,可是我的速度还是赶不上他们的速度要求。这这样真分夺秒的工作干的人很愤怒,干着干着我就有种想全给拆了的感觉。这种状态很压抑。

在这里吃饭不是为了吃饭,只是为了防止干活时累晕倒,吃饭已经没有任何别的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工作而服务的。一想到那么多的工友都是这么一天天活着,我的心情很沉重。天天带着疲惫的身体,空洞的眼神,游离在流水线、食堂和宿舍之间。在这里,时间、生命仿佛已经不复存在,每个人只是流水线上的机械搬运工,我们机械的重复着每道工序,重复着已经过去的生活,重复着重复过千百次的动作。这样的生活何年何月才是个头?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工人来说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为了那点儿难以维持生计的微薄收入吗?想到我们只是学生,来这厂子里最多也就是30几天,可是作为打工者的他们,长年累月的在这工厂里度日如年我的心情就十分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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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内实地拍摄的场景

厂内实地拍摄的场景

第十二天

今天我一个人要负责我这条流水线上的工作,之前做这个的那个人辞工不干了。今天我被班长叫去屌了一顿,因为我干得实在太慢了,赶不上进度。但我还是个新手,才来两天,怎么能赶上一个熟练工人的速度?可是在流水线上,没人管你是新手还是老手,只要上了流水线,要求就是速度速度再速度!班长屌我的时候我说那个东西太小我不太习惯还有那么多工序,干完一个就忘了下一步干啥了(需要一两秒反应时间)外加有点近视,但是班长屌的更凶了,最后告诫我说:如果你还是这么慢 ,那就明天抄一百遍作业指导书,而且不上让你上班的时候抄,下班了去抄!这样的管理模式我也是醉了,搞得好像我抄一百遍作业指导书就能速度立马大增似的!

第十三天

今天我的速度貌似快了点, 在前道工序和组长的帮助下我可以顺利跟上进度了。

第十四天

组长说领导不让她帮我做,所以让我要争气,自己努力做好,跟上进度。为了跟上进度,我开始了义务加班模式,上班前海绵贴,休息时再贴海绵贴。在义务加班后我可以在很紧张的情况下自己完成我所做的工序了!组长在休息时看到了我在工作,她说她好感动啊。她一直帮我做工作,我也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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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最底层的组长们其实也很辛苦,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他们要完成,又要照顾员工的情绪,是真的属于那种受夹板气的人。她有时候也屌我,她说她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没办法。对于她的说法,我十分理解。处在最底层的管理人员,一方面要完成上级交代的工作任务,必须以管理者的身份来对付普通员工,另一方面,离员工距离最近的他们对员工的工作情况和遭遇了如指掌,他们也知道员工的艰难,所以也他们也不想这么刁难员工,可是没办法,谁让他们处在这样尴尬的位置呢?她屌我们行为已经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了,她那个时候只是在行使她所在的位置所应该做的事——监督工人,压迫工人。而她自己也同时处于被压迫着的地位,所以很能够理解普通工人的处境,也有可能会跟普通工人一起去反抗资本家。

之前我在工作的时候感觉我的脑袋还在运转,至少做完这道工序,下一步干啥还得反应一两秒,现在我发现我的脑袋根本已经不需要了,好像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更本不需要动脑袋,每一个动作都是无意识的自动化的,我已经成了一个会呼吸的机器。在连着上了四天夜班后加上休息时间的义务加班,今天我很累也很困,后面两小时的工作我感觉都是在睡梦中做过来的。我真的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不管醒着还是睡着手都在工作。

第十五天

今天周末了不上班。下班后吃了点东西就奔去睡觉,实在太困了。弄了个闹钟想11:50起床 ,然后闹钟响时我不知道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给摁掉了,等我再次睁开眼已经两点五十了…在工厂上班尤其是夜班,感觉时间真的很紧张。上班时高度的紧张作业,下班后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很少,有时太累太困,都不想去吃饭直接奔回宿舍睡觉,等睡醒后再去吃饭。上夜班,我原本一天的三餐硬生生的变成了一餐!

第十六天

前几天一个舍友跟我们聊天的时候,一直在说一款卫生巾有多好有多好,说可以给我们用。我估计她进了传销组织,可是她并无知觉,因为彼此并不是很熟悉所以就没有点破。她说那款卫生巾怎么方便怎么好用,还说可以调节女生的痛经等症状,看她说的那么自信,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事实。我问她“你做这个交了会费吗?”,她说交了一万二,顿时我火冒三丈,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怒火直接告诉她她上当了。她所说的那些个产品比市面价格高出2~3倍,她说当了会员会便宜很多,比如那个卫生巾20几元,会员只需要6~7块。她所谓的厂家直销我实在看不出它和传销有什么区别。她所进的传销组织打着厂家直销的噱头,将一般的普通生活用品包装成各种神乎其神的“神丹妙药”,再配上一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成功学加鸡汤的辅料(传销组织的培训课,讲些成功人士的案例)欺骗打工者,好是一套完整缜密的圈套。入会会员除了交会费之外再去发展自己的下家,下家再去发展下下家,这种“厂家直销”里有多少层“中间商”,我们尽管去想象就好。可是,能发展成为她的下家的人,除了信任她的亲朋好友还能有谁呢?在这里,原本的亲密的人缘关系变成了为了金钱的欺骗,这样的人际关系隐藏着多少危机?谎言拆穿的日子也就是亲友关系破裂的日子,亲友反目成仇的日子!其实像我这位舍友一样的人是害人者更是受害者,她也是上当受骗,一万二的血汗工钱被她所谓的公司所骗走,处在传销组织这个体系,她想要“挣”点钱,那就只有通过欺骗别人,拉其他人入伙了。

还有我朋友圈里卖面膜、卖内衣、卖各种神丹妙药的那群人也差不多,还美其名曰自己在创业,天天发些自己的成果(订单图、付款图)和成功学的文章,自己玩的不亦乐乎。只不过是抱有发财幻想的一群人。正是因为现在工作这么不好找,想挣钱很难,“创业”的人就多了。但是通过创业发财的人能有多少呢?大多都是赔本的买卖。

第十七天

今天上班我换了一条产线,我能跟上进度了。可能因为这条线生产速度比较慢,还有就是带我的大姐她们帮我加工了好多部品(部品是直接构成成品的最基本组成部分——作者注)。可是她们为了训练我的速度,加上她的“领导”不让她帮我们,她们先把部品偷偷藏起来了。今天她把大部分的部品都拿了出来,(公司不允许员工私藏部品,因为员工私藏部品会导致部品呆滞,也会让其他员工因缺少部品而无法继续加工,总的来说就是为了保证生产的效率和流通环节的畅通)只是让我做其中的一个环节,所以我很轻松就能跟上其他工友的节奏。

临近年假,生产线上也多了些生气,大家开始讨论怎么过年,怎么回家等话题,生产线上多了几分欢笑与漫谈,比起往日分秒不停的加工节奏,这让我这个刚来不久的新人感觉轻松很多。我跟旁边的工友大姐聊起天来,她们都是来自周边省市的人,我说我家乡在西北一个偏远小城,他们惊讶又好奇的看着我,仿佛我来自遥远的火星一般。这情景让我想起一句玩笑话,我们宁夏人是骑着骆驼上学的。聊到她们,给我的感觉是他们对自己以及家庭的未来也是比较迷茫的,他们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清楚的认识,对于工作,在他们的观念中,工作就是吃苦受累,要不然怎么能挣到钱?当我问及食堂饭菜可还可口时,他们惊讶的望着我,仿佛在看说这火星来的孩子,食堂的饭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你怎么能想着食堂的饭好吃呢,能填饱肚子就好!当然也有人抱怨食堂伙食不好,抱怨老板黑心,可在她们的潜意识里,他们也可能认为是老板在养活着工人吧,要不是老板开个厂子,他们上哪找到维持生计的营生呢?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班,大家都很开心,一想到亲爱的家人,大家脸上都漏出了甜蜜的笑容,可是像我这种刚进厂的人就没有那么强烈的过年期盼了,我想要继续上班。虽然上班很累,可是放假就意味着这么多天没有收入啊!生活啊,生容易,活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很难。因为我是穆斯林,对于吃饭比较讲究,所以我不去公司食堂吃饭,在厂子外面的一个兰州拉面馆吃饭,一顿饭15元左右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我没有更多的钱去支撑其他的花销。

在兰州拉面馆吃饭(兰州拉面是一家来自青海的人),也跟兰州拉面的老板聊起天来,因为他们有一个上四年级的孩子,我就问了问他们孩子的上学问题,当我问孩子能不能在这边参加中考高考时,老板说可以同时手上比划了比划,意思是需要钱。他们四年级的孩子现在一年需要交八千块的学费(上的是私立学校,公立学校需要各种证明和住满一年,他们来了还不到一年)他们也不知道上初中和高中需要多少钱,反正在他们看来供孩子上学和租房的费用是家里目前最大的开销。他们店里生意很好,每天中午下午饭点时店里都人满为患。异地来此做生意,全家人都来到了这边,一家人看着兢兢业业、和和睦睦,可是他们也愁于老人的养老问题和孩子上学问题。

第十八天

今天原本是要上班的,可是班长让我们集体请假,今天的夜班就不上了,也许公司是为了节省人工成本吧。公司让我们请假,这事想想有点逗。请假不是主动权在于员工吗?公司让员工请假,这种事也许也只有用一句话来概括了吧,那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今天放假了,因为之前上挺累的,我们就睡了一整天,我不知道是我真的嗜睡如命,还是真的上班累到了极点,反正白天睡了一整天,晚上照样睡的很踏实!上班的日子里,只能用 “昏昏欲睡”或“昏昏在睡”这样的词来形容了吧!

过年放假十一天

我们在当地的朋友那里过年。去了他们这里,我们没有了作为“客人”的拘谨和客套,上手就开始收拾屋子,打扫卫生,清洗厨房。弄完这些,大家一起煮火锅吃,玩游戏,过了一个十分惬意的晚上。大年初二,我们一大群人又去爬山。征服大山的快感与大家一起团结互助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大家一起说说说笑,快意无限!当然除了满满的快意还有身体隐隐的疲劳和疼痛之感!爬山路上看到最多的除了美美的景色之外就是做各种零食饮料矿泉水的小商贩,随着山高度的不同,各种商品的价格也随之而不同。在欢笑与玩乐也伴随着口袋渐渐干瘪的进程中,十几天的假期也悄然结束。我们刚上班才一周多一点,挣得那么点工资还不够我们这几天花的多。走哪都是消费,各式各样的商品与服务充斥着我们的眼球。无奈,口袋早已干瘪。真所谓欢乐与忧愁并存!我不知道有多少和我一样不敢出去玩耍、不敢放松、不敢娱乐,一心只想着省钱的人,可是厂子里过年不回家也不外出,天天窝在宿舍的人却大有人在。很想放松却口袋空空、不想上班却渴望加班也许才是打工一族最真实的写照吧。

第三十天

今天是年后的第一天班,我们由夜班转为白班。因为有很多人还没赶回来,所以产线上比之前慢了很多,我的速度也完全能跟得上了。偶尔我还能多做出一部分产品,有时我做的多了,给下一道工序者磊得高高的,看着她忙忙碌碌忙活的样子我竟心里暗暗偷笑,心想,看吧,做不过来了吧?这样我就可以慢会儿了。在这里,我居然带着一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嘴脸!这就是在资本竞争中对人的“异化”吧。

在产线上,我不能说话,倒不是因为规定不能说话,而是一说话就影响干活速度,也不能思考,一思考也影响干活速度。所以,最好的干活状态就是“闭嘴空脑”,保持嘴巴紧闭脑袋空白状态。我以为上了白班就好多了,至少要比夜班状态好点,可是这完全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等上完一天的班,整个人浑身酸痛,眼神空洞,连话都不想说了,整整一“呆若木鸡”的状态!白天夜晚的交替这时已经没有了区别,白天昏沉沉的,晚上依然昏沉沉的,大脑反应迟钝,四肢笨重。

第三十一天

今天我真正见证了这个厂子里的规定之严苛。我昨晚把厂牌给弄丢了,早晨告诉了班长。幸好有人捡到了转交于班长处了。班长把厂牌给了我,可是要我写检讨。我也是醉了,我也不想弄掉厂牌啊,弄掉厂牌我心里已经很不高兴了,可是居然还要我写检讨。这时,旁边的姐姐说:“写吧,以后写检讨的日子还多呢!”这个厂里要写检讨的情形特别多,比如不符合厂子规定的举止行为,工作中出现失误等等。刚进厂时他们发给了我们一本禁止行为手册,上面列举了各种禁止行为以及违反禁止行为规则后的相应的处罚措施,如替别人打卡、服饰不符合要求等。快到中午时,我上道工序的大姐把标签贴错了,等她发现错误时已经流下去20几台了。她受到的处罚不只是写检讨,还要扣工资,为此,那位大姐不开心了大半天。下午时一个物料员(配送部品)配送物料时没取完箱子里的部品,被班长看见,又是一顿狂屌后加写检讨。在这里,写检讨真的是家常便饭,38秒一台机子的高强度、高效率的工作节奏下员工很难保证不出错,而一出错,第一步惩罚措施就是挨屌和写检讨!他们有的惩罚措施还类似于古代的“三级连坐”制度,一人“犯错”,多人受罚。一个员工犯错,下两道工序的人和组长也要受到处分。例如我的工作中有个工序需要挂小弹簧,如果我挂了一边的弹簧把一边的漏挂了,我的下两道工序的人必须发现我的错误把这样的“不良品”返回给我或交给组长,他们要是没发现将这样的产品流下去,我们三个人就要写检讨。这样的惩罚行为给员工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员工为了不牵连他人,尽量做到不去犯错。可是,有些错误根本是无法避免的,快节奏的工作模式很难确保质量。幸好,这个厂子里写的检讨不需要当着整条产线员工的面读,这比那家电路厂要好,听说那里的员工还需在开早会时把自己写的检讨读给其他听,有些刚去的新员工,尤其女孩子经常因此而偷偷抹眼泪呢。

第三十二天至第三十七天

临近开学了,也意味着我们的进厂实践活动该结束了。除了身体仍感疲乏、浑身酸痛外,对于工作节奏我们已经基本上能适应了。跟我一起进厂的同学这几天兴致极高,她说她舍不得离开了,因为她所在的产线上的同事对她特别照顾,她们一起工作聊天特别愉快,她舍不得她们。这个厂子里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人际关系比较融洽,同事之间勾心斗角的少见,互帮互助的较多。

我们上交了辞职单,班长这里就没有任何音讯了,我以为不给批离职呢。我旁边的大姐告诉我这个厂子里离职比较容易,只要把辞职单交上去,他们不打回来即同意辞职申请了,只需要自己到派遣公司驻场办公室办理辞职手续,如上交厂牌厂服等。我们的辞职手续办的很顺利,除了我们两个因迟到错过确认打卡记录不知道自己的工资外其他的都好。

这个公司的的基本工资比最低工资标准高了100元,工作环境,福利待遇方面也稍微好点吧,所以在我们要走的这几天里也正好赶上节后第一波招工忙,厂子外面的招工点也格外热闹,找工作的人和和各派遣公司的招聘人员把厂门口的那条小路围的满满的……

 

后记

有关工作的情况我总结了下面几点:

1 找工作难,中介、派遣公司横行人才市场

2工作累、时间长,紧逼身体极限

3工资低,乱调休,克扣工资

4加班时间长(2-4小时)

5工作节奏快,人是机器的一部分,甚至比机器还要机器

6管理制度严苛,口头训员工并体罚员工(写检讨)

7工人普遍面临休息娱乐时间少、生活节奏快、看不到希望,没有出路、家庭婚姻被直肢解的问题

8基层管理人员被压迫与基层管理人员要持的资方立场的矛盾

9现代工厂剥削工人的方式:企业纪律学习、职场成功学、赶工、调休、瓦解工人组织、义务加班、夜班制度、绩效工资制度、竞争与奖励、计件工资制度等等

10工人的反抗:集体协商怠工、反击基层管理人员、投诉,诉诸法律,媒体曝光、写打油诗、个体怠工(厕所磨洋工)、搞破坏、乱作、成立工会、上街游行、堵路罢工

我们只来这里打工一个月的时间,由于前后放假,我们真正上班的时间只有14天。我们以普通打工者的身份进入这个厂子里,体验着作为普通打工者的真实生活,对于他们的真实的处境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在这里,我看到了广大劳动人民的伟大和他们所承受的苦难,也看到了大城市的繁华和繁华背后所包含的罪恶。可是我们真的有种受不了了的感觉,我们很难适应这样的“生活”。我们想来就来了,想走又走了,可是真正处在底层的打工者他们也能这样吗?我们作为大学生,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们会面临怎样的处境?我们离这样普通的打工者的距离有多远?事实是,我们大学生中的大多数就是无产阶级的后备军,我们以后也是打工者。也许我们不会在工厂一线做普工,但我们依然要成为脑力无产者,每天苦逼地上班加班只为了那一点糊口的工资。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次体验可能只是预演了我以后的生活状态。但不可否认我们的工作还是比普通工人的条件好一些,工作体面一些,承受身体上的痛苦少一些,工资或许多一些。所以普遍而言,我们这些“脑力无产者”的阶级意识比在生产线上工作的工人要弱。这次打工经历也让我认识到了这点。作为个人,我现在能认识到自己是无产阶级的一员,愿意为改变工人阶级的命运做点事。这也许就是这次打工最重要的收获。

 

依稀记得有天下午在厂区周围转悠时路过求水山公园的情形。途径公园的一条马路划分出了两种景象,是两个阶级的生活(存)图景。两边都是住宅楼,都是住人的地方。但马路一边是高楼大厦一片繁华的景象,一边是破破烂烂满目疮痍的景象。两种场景如此直观地出现在同一视野中是如此讽刺。资本主义的发展只会让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两个阶级的分野越来越明显,阶级之间的斗争也越来越尖锐。虽然现在来看资产阶级占着有利地位,可以压迫工人,剥削工人。虽然我们不得不服从老板的各种要求,但在工厂里待的这一个月我发现工人们也会团结起来反抗老板。虽然我没有见到以罢工等形式直接的对抗,但工厂里工人生活上的互帮互助,工作中帮新人做部品,偷懒的时候互相帮忙掩护等等行为都是阶级意识的产生的萌芽。从写写调侃的打油诗到个人反抗管理层,再到集体协商怠工,再到集体罢工,工人自身的工作经历以及他们所见到的种种斗争都能让他们意识到,资本家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是对立的,工人之间的利益是一致的。大家团结起来跟资本家斗才最有用。

采取策略得当的团结斗争确实能够帮助工人得到更多的利益,但是只进行这种经济上的斗争还不够,只要稍微停止斗争,资产阶级又会夺回我们已经取得的成果。只有工人自己掌握生产资料,废除私有制,消灭资本家支配工人劳动的可能,工人才能摆脱被奴役的命运。这并不是空想,历史上已经发生了许多次变革所有制的运动。就在几个世纪前,各个国家通过革命废除了封建的所有制,代之以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同样的,我们要废除资产阶级所有制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那么之后如何呢?正如“共产党宣言”里说:“如果说无产阶级在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中一定要联合为阶级,如果说它通过革命使自己成为统治阶级,并以统治阶级的资格用暴力消灭旧的生产关系,那么它在消灭这种生产关系的同时,也就消灭了阶级对立的存在条件,消灭阶级本身的存在条件,从而消灭了它自己这个阶级的统治。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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