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文艺 2016年03月21日 20:57

异化魔咒——解救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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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木

在刚刚过去的15年上映了一部非常优秀的动画片,它是改编自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的同名童话作品《小王子》。在勾起了许多人的童年回忆的同时,它也以儿童视角和成人世界的矛盾冲突引发了一些我们对现实社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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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一开始就给我们展现出一副如同密密麻麻分布着各种元件的电脑主板一样的城市俯瞰图。规则而有序地排列着的住房和社区以其黯淡的灰色调暗示了现代城市生活的刻板与压抑,这不由得让人想起福柯在论及边沁的全景敞视建筑时曾谈到过空间关系和权力规训的联系。

“解析空间分配、间隔、差距、序列、组合的机制使用的是能够揭示、记录、区分和比较的手段。是一种关于复杂的关系权力的物理学。”这就是说包括城市分布的建筑空间关系往往是一种权力关系的物化体现,在这个空间中“每个人都被镶嵌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任何微小的活动都可以受到监视,任何情况都被记录下来”,从而我们可以方便而有效地将人划入正常、病人、罪犯等等的范畴,大大提高了管理和生产的效率。我们的各种行为精确地活动在城市的各个“元件”上,生活如电路板上的电流般匆忙,使得城市的运转如跑动的程序代码般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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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城市中的广播一直在精确播放城市生产和市场活动的状况

影片城市中的广播一直在精确播放城市生产和市场活动的状况

但是这种城市规划的高效率却并没有给人们的肉体、精神带来轻松,相反却带来了束缚和压力。不同的建筑物不再仅仅为了从外部进行观赏而是为了“便于对内进行清晰而细致的控制——使建筑物里的人一举一动都彰明较著”,它可以“对人发生作用,有助于控制他们的行为,便于对他们恰当地发挥权力的影响。砖石使人变得驯顺并易于了解。”冷酷的水泥路面和钢铁房屋以一种自动施展、毫不喧哗的力量形成了一种能产生连锁效果的机制。“除了建筑学和几何学外,它不使用任何物质手段却能直接对个人发生作用。”它造成了一种“精神对精神的权力”。

在曹征路的现实主义作品《问苍茫》里有这么一段对工厂流水线的描写及其鲜明地刻画出了在建筑这一表面意象之后权力如何深入地干预着肉体:

流水线还有一个“迷你”的地方,就是能让大家的身体变得比钟表还准确。主管规定解手的时间是上午一次下午两次,开头是他吹哨子的,后来就用不着了,到时间自然就涨了,而且好像都是憋不住的样子。所以工位靠门口的人就特别讨巧,每回都是她们先占位。······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身体也都适应了。只是大家更珍惜罢了,谁也不会轻易浪费宝贵的解大小便机会。女孩子来“朋友”的时间也很奇妙地慢慢统一,平时玩得来的老乡都是差不多的日子。

建筑物以及城市作为人类活动的产物却诡异地拥有了控制人、使人对象化的力量,这便是一种异化。异化的基本含义是指人(主体)的创造物(客体)同创造者相脱离,不仅摆脱了人的控制,而且反过来违背人的意愿变成奴役和支配人的、与人对立的异己力量的一种社会现象。人们受制于自己创造出来的巨大的钢筋水泥怪物,它无情地吞噬着人们的肉体,甚至强行改变人的生理周期使其服从于权力机器的规则,但毕竟人不是电流能够不知疲倦地流动,人的肉体在这种机械动作中僵化,而人的精神也在这种简单重复的生活中、在钢筋水泥中日益枯萎。

随着影片故事的展开,我们看到一位小女孩正被妈妈领着不安地重复着几句话(是为通过一所精英学校的面试提问而提前准备的回答语)并机械地调整着脸部的微笑表情如同整理书柜上的课本。然而在要迈入精英学校门槛的最后一个阶梯上她们却栽了跟头,万万没想到面试官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她们所精心准备的“你有上沃斯学院的潜质吗”,却问了“长大后你想做什么”这一极具开放性、自主性的自由发挥题,几乎每一个小孩子在童年都会被问到的有关理想志向的问题却使得小女孩的面试遭遇滑铁卢,她或许从来没有自己想过这个问题或被问到过,而从后面的故事看来,更为可能的原因是妈妈对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一丝不苟的安排使她根本无暇也不用去思考这些问题。大他者(既是父母本身又是其背后的社会)早已做出了安排虚席以待,不需要我们自己的多余的思考。

面试失败后妈妈立即选择执行计划b,即不惜重金买了一套沃斯学院的学区房(按照影片剧情应该是学校必须接收居住在周边的适龄儿童入学)。并制订了一个规划了小女孩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每一天、每一星期、每一月、每一年直至一生要做什么的表格,称之为:人生大计,甚至包括了每一年生日的礼物要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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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虽然是虚构并且显得夸张,但并非和现实相脱离反而很大程度上是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根据一份全国中小学生学习压力的调查图册显示:我国有近八成学生认为自己的作业量偏多,近七成认为作业难导致熬夜写作业熬夜到23点入睡的学生,小学占18.2%,初中达46.3%,高中生更是占到了近9成。而根据21世纪教育研究院、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联合发布的2014年教育蓝皮书《中国教育发展报告(2014)》2013年中小学生自杀案例有79例,学习压力是自杀最重要的起因。而我们也经常在网上可以看到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因为学习压力大自杀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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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笔者身边亲友孩子的情况来看,除了正常的上学时间有大量的作业要做之外,一些上小学初中的孩子还要在节假日上一些课程补习班外加一些乐器、绘画、舞蹈等等五花八门的补习班,而他们的父母也正如影片中的母亲一样耐心而细致地为子女的现在及未来做出规划,严丝合缝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却并没有考虑孩子们对自主玩乐时间的需要,或许在他们眼里那些为丰富拓展技能提高社会竞争力而参加的课外“兴趣”班就已经属于玩乐时间了。而回想我们的成长历程也基本是按照“人生大计”这样存在于父母的意识中的,并进而通过日常家庭生活以及一些纪律要求传输给我们的规划表按部就班一步步走过来的。兴趣班并不考虑我们的兴趣而是看是否能带来“加分项”。

这种基于外部压力而被动接受的学习使得我们更多的是把学习看作一种负担,把上课去学校看作一种折磨,听老师讲课就想睡觉,看到作业就抓狂,而抛弃掉所有外来的包袱我们来思考学习的话,它似乎更应该带给我们接触到新知识的新奇感,掌握一项技能的价值感,满足了猎奇心理的快乐和获得价值的存在感。然而外来的社会意识的压力影响太过强大以至淹没了学习的本来面貌,反而成为了学习的主要目的,进而将学习简化为了工具性的客体并日益与主体相脱离、相对立,直至我们在其中丧失了自主性而彻底沦为工具的奴仆,不是我们本身需要学习而成了学习需要我们,不是我们控制学习而是学习控制了我们,这便使学习也发生了异化。

学习,这一本应带给我们汲取到知识的欢乐的行为竟然会使得我们如此痛苦甚至到了要毁灭自己的地步,不得不让我们感到诧异与震惊。本应是我们自主选择并乐于为之的活动却变成了控制我们、奴役我们的痛苦之源,这就是一种异化的表现。而类似于“人生大计”一样的规划便使得我们的学习从一开始就走向了异化。在福柯看来,学校起源于早时的修道院和后来的军团学院,学校建筑本身也和医院、监狱、工厂建筑一样承担着对人的肉体和精神进行权力规训的职能。而影片中虚构的异化世界里的学校则更为恐怖,它把不管儿童的什么玩具都投入到一个张着大口的机器中去然后吐出钉子、回形针等等日常用具,并且用一套有许多机械臂的机器椅使得儿童更为速效地长大。(而在现实社会里我们好像也是经常在感叹孩子们的早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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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面让人想起另一部经典: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用的一套帮助使用者吃饭的机器

家庭和学校都是维持整个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再生产的重要场所,而父母和老师便担当了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主要传教士的身份,也就是《小王子》里反复说到的“大人们都是怪怪的”、“大人的世界都很奇怪”。大人们往往把学习看作一种工具,是发财致富成为达官显贵的通道而首先不是获取知识的自主活动,并且往往在阶层固化、上升通道越是狭窄的时候学生间的竞争也就越激烈,也越是死死地抓住这一工具、学习的工具性也越发挥出威力、越有一种不得已才去学习的被压迫感,以至成为学习的奴隶。而参加各种课外班的结果只能使我们从一把功能单一的一字螺丝刀变成多功能瑞士军刀,本质仍然是把工具,而或许适得其反地得让我们对于一切本该由我们兴趣决定的东西成为负担而产生厌恶。

学生之间竞争的激烈化导致的另外一个后果就是人际关系的紧张,同学之间很难形成真正的友谊而往往在各种等级排名以及父母亲友口头的比较之下更感觉到一种互为对手的压迫感。这便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异化。也正是在异化学习的意义上,平克·弗洛伊德才唱出“hey,teacher,leave those kids alone , all in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的歌声。

然而这种学习的异化并不能简单地只归罪于父母和家庭。家庭是社会的最小单元,父母背后是身为大他者的整个受社会存在决定的社会意识。而不论是之前说到的城市建筑的异化还是学习的异化,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劳动的异化。因为只有劳动才能创造价值,社会财富是由劳动所创造的,那么财富对我们造成的异化影响必然要从财富的创造过程这一根源处寻找。而学生作为社会劳动力大军的预备队必然也是和社会一般劳动者一样受到异化的。在马克思主义哲学里把异化劳动分为了三个主要的方面: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本身的异化以及人与其类本质的异化。

而所有的异化的根源就在于生产资料的私有制,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生产资料是由资本家私人占有的,工人是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土地、机器等等生产工具都被私人所垄断,大部分人被残酷地剥夺了劳动的手段和对象(这个过程最经典的例子就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英国在发展资本主义过程中的圈地运动造成羊吃人的社会现象)。资本主义为了发展大工业就必然需要一无所有的工人的出现,而当他们用暴力的手段垄断了生产资料进而创造出大批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时,这就使得人们不得不依赖于资本家而生存而不是依赖于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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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假如你找到一颗没有主人的钻石,它就属于你;当你发现一个无人的岛屿,那个岛屿就属于你;当你比别人更早想到任何新点子,如果你去申请专利,那就成了你的了。现在这些星星属于我,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过去拥有星星。

而工人对资本家的依赖就导致了自己本身的商品化,他们的劳动不再是为了自己而首先成为商品被资本家占有,商人购买了你的劳动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必须听命于我,你的这一段时间的劳动活动是属于我的而不是你自己,这就是劳动本身的异化,表现之一就是劳动的强制商品化所导致的劳动本身和劳动主体(工人)的脱离。这也造成了第二个方面的异化劳动即劳动产品的异化:因为私有制的缘故,工人在这段时间里劳动的成果也不属于工人所有而属于雇佣他的资本家。富士康工人不管生产出多少苹果等电子产品,也不管它们多么受人们的欢迎,工人总是并不觉得和自己有多么大的关系,人们也不会记得生产它们的工人而会记住苹果这个符号,因为工人自己的劳动成果并不属于自己。建筑工人在盖起一幢辉煌璀璨的大厦时也不会有多少自豪感因为这既不属于自己也几乎一生都没有机会住进去。而劳动本身通过劳动主体时间性的投入将对象与主体自然地融合在了一起,因为这个对象是主体时间的一部分,是这段时间的精力的结果,可以说对象本身就是主体的一部分物化体现,正是劳动将主体与对象统一结合在了一起。而异化劳动却把劳动产品从主体身边夺走了,使其彻底对象化而与主体对立。在小王子和狐狸的对话中小王子认识到了自己的玫瑰因为自己劳动时间的付出而变得独一无二,所以他对在地球看到的上千朵的玫瑰说道:“你们都很美丽,但是很空虚。没有人愿意为你们死,是的,路过这里的人,可能会认为我的玫瑰和你们没有什么两样,但一朵她就胜过你们全部。因为她是我浇灌的花儿;因为她是我罩在玻璃罩里,免于风的吹袭的花儿;因为她是我除去毛毛虫(只留两三只变成蝴蝶)的花儿:因为她是我愿意倾听她发牢骚、吹嘘自己、甚至沉默的花儿;因为,她是我的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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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对小王子谈羁绊

在之前小生产时代,人们看到自己所付出时间的成果(比如裁缝做出一件衣服、农民种出一季的粮食)时的价值感、骄傲感已经荡然无存,其原因就是自己时间的流失,贮藏在劳动成果中的时间属于他人导致的是工人心理感受上时间性的丧失,人们本可以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因为那里凝结着自己的血汗、自己的过去,异化劳动却从人那里夺走了这一切也就夺走了一个人的历史。在异化世界之下我们都成了被剥夺了历史的一群人,如同机器一样只能活在当下,也只有当下似乎是我们可以把握的。这即是劳动产品和劳动主体的脱离,它给主体带来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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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异化的小王子——王子先生    讽刺的是影片里小女孩在商人所创造的世界里寻找小王子时却只找到了忘掉了自己过去的王子先生,商人通过学校来为自己制造合格的劳动力商品的第一步即是使人忘掉过去! 

对象化不仅表现为对象的丧失,还表现为被对象奴役。劳动者丧失了自己的劳动进而丧失了自己的劳动产品最终导致的是被自己的劳动以及劳动产品所奴役的生存状态。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讲到“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生产的对象越多,他能够占有的对象就越少,而且越受自己的产品即资本的统治”、“工人对自己的劳动产品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对象的关系······工人在劳动中耗费的力量越多,他亲手创造出来反对自身的、异己的对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强大,他自身、他的内部世界就越贫乏,归他所有的东西就越少”。这些话很好理解,在现实生活中很明显的一个反映就是贫富分化问题,工人越是卖力工作越是生产出多的商品,他为资本家贡献的利润就越多而他自己所得的就越少反而越来越买不起自己所生产的商品,也就把自己和资本捆绑得越发紧固,越依赖于资本。他越是一天花十二个小时为资本家打工越是没有时间为自己思考、提升自己的素养、与他人交流、建立关系。“劳动为富人生产了奇迹般的东西,但是为工人生产了赤贫。劳动生产了宫殿,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棚舍”。财富在少部分人手中的集中和工人的赤贫导致了消费不足即生产(相对)过剩,即为使牛奶倒进沟渠、大厦成“鬼城”并号称要炸楼等事情成为可能的经济危机的爆发埋下了祸根。马恩早就在《共产党宣言》里讲过资本主义在一开始就在为自己的灭亡挖掘坟墓。很多工人是本能地意识到了自己劳动对自己异化的奴役,占领华尔街运动中人们就提出了“99% serve 1%”的口号。在工厂干过活儿的人都知道,老工人往往会告诉新来的年轻人干活儿不要闷着头下死劲儿猛干,一方面是对工人自己身体的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一个人干得多了之后会使资本家普遍提高完成指标却不增加工资,劳动越多反而越对资本家有利于己无利。建造了繁华的城市的农民工却在城市里买不起一套房却还忍受着买房的欲望和社会压力的精神负担,盖得房子越多越买不起就是产品对人的奴役,荒谬的是,这种奴役恰恰是由劳动者自身的劳动活动造成的,这种作茧自缚的荒诞图景即是劳动本身对劳动者的奴役。

第三个异化的方面是人的类本质的异化,这里的类本质在费尔巴哈那里是指人的感情、感觉、有血有肉的感性存在,而马克思认为人的真正本质在于劳动。我们存在的价值在于和他者的联系,而人类诞生初始所面对的第一个他者即是自然。人类“通过实践创造对象世界,改造无机界,人证明自己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识的对象”。劳动过程本身使得人们获得一种自身存在的价值感,一种确认自己生活的意义的方式:在运用自己的智慧与外界交互的同时确认自身的存在,确认自身的主观能动性,而劳动的产品在满足人们生存所需的同时作为人对自然的实践产物也使人获得一种和自然的统一感,当人看到自己的劳动产物的时候感到快乐。劳动本应是一件带给人快乐和满足的这样一种积极的活动,然而却在异化中变为被动的仅仅为了谋生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手段。

“把自主活动、自由活动贬低为手段,也就把人的类生活变成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

他(工人)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因此,工人只有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劳动中则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劳动时觉得舒畅,而在劳动时就觉得不舒畅。因此,他的劳动不是自愿的劳动,而是被迫的强制劳动。因此,它不是满足劳动需要,而只是满足劳动需要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种手段。劳动的异己性完全表现在:只要肉体的强制或其他强制一停止,人们会像逃避瘟疫那样逃避劳动。外在的劳动,人在其中使自己外化的劳动,是一种自我牺牲、自我折磨的劳动。最后,对工人来说,劳动的外在性表现在:这种劳动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别人的;劳动不属于他;他在劳动中也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别人。”——《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完全可以把上面这段话里的工人的词语换成学生、把劳动换成学习,大部分学生都是作为工人预备队而学习的,可以说学习就是为了成为工人,那么在工人劳动被异化的情况下学习也不能幸免。劳动这一本身很美好的活动在异化后变得被人们厌恶,因为这不是人们自愿的、自由的、自主的行为,人们只是为了得到金钱从而使自己生存下去才去劳动,劳动成为了外在压力下的一种手段,这不是人的类生活。马克思在《雇佣劳动与资本》里说到他是为生活而工作的。他甚至不认为劳动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相反,对于他来说,劳动就是牺牲自己的生活。·······一个工人在一昼夜中有12小时在织布、纺纱、钻孔、研磨、建筑、挖掘、打石子、搬运重物等等,他能不能认为这12小时的织布、纺纱、钻孔、研磨、建筑、挖掘、打石子是他的生活的表现,是他的生活呢?恰恰相反,对于他来说,在这种活动停止以后,当他坐在饭桌旁,站在酒店柜台前,睡在床上的时候,生活才算开始。在他看来,12小时劳动的意义并不在于织布、纺纱、钻孔等等,而在于这是挣钱的方法,挣钱使他能吃饭、喝酒、睡觉。如果说蚕儿吐丝作茧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那么它就可算是一个真正的雇佣工人了。异化劳动使得人们只有在劳动结束的吃饭休息时才觉得是个人,而这种难得的属于“人”的时间也只是在运用自己吃、喝、睡觉和生殖等等动物机能,之前把人和动物区分开的自主劳动在异化中又重新使人和动物并无两样。唯一的感觉像是生活而不是生存的时间里也仅仅是重新变成了牛马一般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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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滞的目光、佝偻的身体、机械移动的上下班人流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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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图景不得不让人感同身受地想起现今火热的互联网行业里各种加班到深夜的码农和程序猿

另一使得人们厌恶劳动的原因就是劳动分工造成的人的身体和精神上的畸形发展。在流水线上的重复机械性的动作使人在心理上觉得自己仅仅是一台机器,机器大工业不仅没能解放人类反而使人囿于简单重复性劳作,这种愈加细化的分工使劳动变得易于操作却催生了童工和女工等廉价劳动,给人造成了各种身体疾病。

“人一上了流水线就如同被接通了电源插进了回路,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你的手、脚、眼睛、耳朵甚至脑壳都从身上逃出去,不归你自己管了。这些东西只是几十人的一部分,传送带的一部分、公司的一部分,全球市场的一部分。你只能跟大家一起行动、踩同一个节奏,做同样的动作,不晓得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因为不管哪一个环节错了,就要影响几十个人,不用拉长主管来骂,你自己就要抽嘴巴了。有时候直到下工了,你的手还在一抽一抽地动,拿着勺子往别人碗里送。”

“毛妹说我不怕累,顶怕打瞌睡,瞌睡来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把袖子一卷,胳膊上疤疤连痂痂,全是拿电焊头烫的······她们说那些男的还要生猛,有时候把血都放出来了还在打呼噜。”——《问苍茫》

在学习方面也是一样,学生只觉得自己是一台死记硬背搬运文字的机器,是一台考试机器,分科在精细化、专业化的同时也导致认识上的片面性和局限性,而事物却往往是普遍联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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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类本质的异化不仅仅表现在单个人本身的精神状态,也表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状态上。异化劳动在把人变为劳动力商品的同时也给所有人的精神加上了一道枷锁——对失业的恐惧。每个人都惧怕会丢掉工作从而没有了收入来源,都渴望着能够被剥削,在学校里便努力培养自己符合被剥削条件的能力。这便在社会中造成了一种普遍竞争的紧张状态,上文曾说到的学习过程中和同学以及好朋友之间鬼魅般无处不在的“对手感”同样也存在于整个社会。劳动者害怕失业,同时失业人群作为劳动力后备军也无时无刻不被资本家利用以给被雇佣者压力来在压低薪酬等劳资问题上增强谈判力。资本家需要一定的社会失业率,这也造成了一方面是大量的失业人群找不到事情可做,一方面是就业者无休止的加班仿佛有做不完的事情,这个资本主义社会的另一荒谬之处。资本家像需要失业率一样地需要人种歧视、女性歧视、地域歧视等等人与人的不平等关系,因为这样一方面可以使移民者、黑人、女性的工资低于“正常”劳动者(白人基督教男性),另一方面这些“第二公民”作为后备军给被雇佣者时刻带来一种危机感和紧张感,而这是资本家所乐于看到的。所以欧洲劳动者仇恨移民者往往和宗教信仰的分歧无关大碍,而是因为这些大量涌入的移民不仅可能抢走自己的饭碗还很可能会压低自己的工资。

资本主义在生产资料上是私有制的,于是在经济学上提出了一个“自利人”假设以给这种私有制披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外衣,即是说只要人人保证只为自己考虑那么这个社会就会正常而有序地运转下去了。每个人都在考虑使自己利益最大化便难免产生互相竞争,于是又产生出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这一意识形态,对loser的恐惧以及对winner的憧憬让我们把同学看作对手、把同事看作敌人。身边的一切人际交往都被异化为一串串金钱交易的等式,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

我们为自己营造出了一个一切人反对一切人、一切人与一切人为敌的异化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真诚无容身之所,人们被排山倒海的机械工作压得没有时间去了解彼此,想要去接近他人却又害怕剥落掉斑斓的釉彩下遮盖的是锈迹斑斑的铜币,渴望付出后收获又害怕颗粒无收反蚀把米,即使感觉到或许是真诚也总怀疑是不怀好意,正如在疯人院里再具真理性的话语也显得或更显得是疯言疯语。于是人人都感受到一种难以排解的孤独。就像面对时空的浩渺心生恐惧,有种将自身蜷缩再蜷缩,以至消失成为nothing而获得一种与时空和解融合的虚幻的安全感一样,在先进的交通信息技术把人的感官能力范围扩大的条件下真情却难以流露,我们只能用戏谑与调侃的伪装来保护自己(所谓网络世界里“搞笑者最聪明,愤怒者最愚蠢”,因为既然愤怒则必然是严肃的,而又有言云“谁认真,谁就输了”),于是就只好反而将真诚的圈子越缩越小最终只剩下了自己,跟着现代主义文学应运而生,我们在对深度自我的迷恋中得到一种虚假的抚慰,或许如同希腊神话中的那喀索斯在流水中欣赏自己最终自溺一样,我们不得已把玩着自身的孤独最终也只能在意识流小说中虚无地沉溺下去。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若无法和宏大的自然时空统一、无法和他人真诚而自然地相处、不能把自身和历史结合起来,那么渺小而有限的个人在无限的空间和无垠的时间长河下必然等于零,在这个意义上说,个人主义从一开始便埋下了自我毁灭的动因。私有制的社会存在决定了个人主义以及丛林法则的社会意识,并凝结成深度自我迷恋的文学艺术,而这些上层建筑领域又通过其反作用加强了私有制的地位、巩固了特权阶级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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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这位自大狂的自恋和成熟资本主义社会里的孤独的自恋不同,诞生于前现代的自大狂仍然需要观众,而后现代的孤独却只需要自己

在劳动中自身主体性的丧失,没有创造的价值感,充满怀疑与对立的丛林世界,人与人之间冰冷的防备更造成了躁郁症等等心理疾病的出现。而它们都可以在社会的矛盾之中找到起源,个人的问题往往只有在这个社会的竞争普遍化和机械化状态之中才会出现,社会的异化造成个人的精神病。福柯在《古典时代的疯狂史》中说“我们这些和他们有所不同的现代人,我们现在才开始了解到,在疯狂、神经质、犯罪、社会适应不良之下,流动着某种共同的焦虑体验”。那些所谓的社会异端、脱序者、零余者在精神压力之下所形成的各种社会暴力犯罪案件往往深刻地反映出了异化社会本身的问题,一些能够真实地反映出这些问题的犯罪心理电影也往往能够引起我们的深思,这正是如贾樟柯的《天注定》这类批判现实主义电影反规训暴力美学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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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暴力犯罪者、心理疾病患者的存在恰恰说明了社会关系这个人类世界的软件系统bug之所在。

然而毕竟,人们在根本上需要彼此之间真诚的交流,我们的存在以及生活的价值也需要他人的承认而不是工具性的相互利用关系。我们说资本主义斩断了田园诗般的封建羁绊,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变为了冰冷而无形的金钱关系,不是要回归封建伦理或者所谓用宗教上的信仰来改善我们的状况。我们说小生产时代的裁缝和工匠具有时间感和自己的历史,也不是要倡导一种复古主义。我们说机器大工业导致的劳动分工使人畸形发展,使人的发展变得片面而局限,也不是谴责机器大工业本身。我们承认资本主义所带来的生产力的大发展,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说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机器的采用,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轮船的行驶,铁路的通行,电报的使用,整个整个大陆的开垦,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术从地下呼唤出来的大量人口,——过去哪一个世纪料想到在社会劳动里蕴藏有这样的生产力呢?

这是资本主义在生产力方面的先进性和革命性,但我们仍然有理由斥责为何机器大工业这一本身应该解放人类劳动的利器却奴役了人类。一把好剑在不同的人手中会有不同的作用,机器大工业这一先进生产力在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之下并没有给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生活反而带来了痛苦。当落后的生产关系不足以驾驭先进的生产力的时候(往往反而会制约其发展),便是在其中深受痛苦的人们发挥主观能动性积极改造生产关系的时候,当顽固的保守分子不愿放弃那建立在大多数人们不幸之上的幸福而百般阻挠的时候,也就是用暴力砸碎他们并用新的生产关系代替它使之更好地服务于我们的生活的时候。在劳动者成为自己劳动的主人(即不受任何人剥削)的时候也就可以重新获得自己的历史。斩断封建羁绊不等于斩断一切羁绊而只剩下纯粹的金钱关系,狐狸和小王子谈到羁绊的时候说“假如你驯服我,阳光就会充满我的生命,你的脚步声将会和别人的不一样。我听到别人的脚步声,会迅速地躲到地底下,而你的脚步声对我来说像音乐响起一样,召唤我走出洞穴。然后,你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麦田激不起我任何的想象,这非常可悲。但是你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如果你驯服我,那将是多么美好啊!金黄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将喜欢听风穿行在麦穗间发出的声音。”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不可能斩断所有的羁绊成为一个孤零零的个人,我们仍然需要一种朴素而自然的羁绊关系,不要形式主义的空壳,但是一定的有血有肉的仪式或许仍然是必须的。在这篇童话里,玫瑰不仅仅是小王子的劳动对象,作者也赋予了她以主体性,所以我们与他人建立羁绊同样也是一种时间性的付出,那么首先我们要有自己可以独立支配的时间(先进的机器大工业足矣解放出充足的人类的体力劳动时间),第二要有一个可以真诚交流的环境(而这需要我们自己去创造)。所以,我们对资本主义的种种批判不是要复古,而是要在新的社会关系里解决这种种问题。

于是,如同影片一样,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消灭异化(寻找、解救小王子)。正如问题的产生的根源一样,问题的解决的根源也在于消灭私有制。电影里的故事发展是这样的:在“人生大计”指导下的小姑娘意外遇到了住在隔壁的一个怪老头,在好奇心促使下她进入了老头的住所。而他的房子和周围的整齐划一的房子显得格格不入,如果说之前影片展现给我们的城市布局和建筑风格带给我们一种规训与压抑的感觉的话,那么这栋房子立马给我们带来了鲜活的色彩和动态的气息,进入房子后院子里也是花园一般的景色,丛生的绿草、鸣唱的鸟儿和各色的花朵,扑面而来的自然气息立马吸引住了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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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前恣意生长的大树、随风飘舞的风筝前现代的建筑风格和灰白两色中规中矩的建筑群形成强烈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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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的小径,路两旁的鲜花,青草、大树以及会唱歌的装置都给小女孩的世界打开了新的一扇门

正如他的房子一样,老头本身在这个社区居民之间也属于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端,但他和他的房子给人的随性自然的感受立马使他和小女孩成为了好朋友。在随后的生活中,老头告诉了小女孩有关小王子的故事,这使小女孩从“人生大计”的束缚和压力中挣脱出来渡过了一段开心快乐的时光。

然而有一天老头突然生病住院了,为了帮助老头,小女孩毅然决然地驾驶着老头改修的飞机踏上了寻找小王子的旅程。她飞到了小王子曾經去过的商人的星球,然而此时的小王子已经在商人的学校经过“魔鬼”训练后遗忘了自己的过去而变为一个被异化的雇佣劳动者了不仅如此,商人通过把所有的星星都霸占了所以使得骄傲的国王、虚荣的自大狂都成为了自己的雇佣奴仆(这或许象征着资本关系对封建君权和小市民情感的全面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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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私人占有的垄断人为制造稀缺性而使得其他人沦为被雇佣的无产者

进而使得商人星球上的其他人都成为了他的雇员不得不为他工作。在拯救小王子的过程中,小女孩拿起武器勇敢地打碎了商人用来囚放他私人占有的星星的牢笼,将本属于大家所有的全部星星释放回夜空,人们得以再次看见满天的繁星装点天空,而王子先生(被异化的小王子)在回到自己的星球之后也终于记起了他的玫瑰、狐狸,终于变回了小王子的模样摆脱了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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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举武器的小女孩站在商人囚禁着星星的玻璃罩上大喊“我会长大,但永远不会变成像你一样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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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释放的星星向着夜空喷涌而出

这是影片最后的结果,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要消灭异化也首先是要消灭私有制这一根源,而这一步也往往是像影片中的小女孩一样采取暴力的手段完成的,这不是说我们是狂热的暴力崇拜者,而是因为资本家因为其根本利益所在不会自愿地交出自己霸占的本该属于人民所有的生产资料(土地、矿山等等)。相反地,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就连工人们维护自己资本主义法权之下的正当工资的行为都会受到掌握着国家暴力机器的资产阶级的打压。与电影不同的一点是,现实中的运动的胜利往往是工人群众的自发到自觉过程的产物,而不是某个英雄人物以一己之力拯救世界的结果,工人群众才是创造这一历史的主体。

而要彻底打破异化的魔咒不仅是要有一个公有制的政权,更重要的是在保证这个政权的基础上消灭阶级、消灭三大差别(脑体差别、城乡差别、工农差别),因为中苏的历史经验表明仅仅一个公有制的政权在官僚主义的影响下是极有可能向私有制的资本主义社会复辟的。只有在我们不仅消灭了私人占有的剥削阶级而且消灭了产生阶级的经济基础进而消灭了残存于人的头脑中的旧有观念之后,也即是不会再有能够异化小王子的商人出现,而在新的社会关系下产生的“新人”不会再有任何的“奇怪的大人”的思想来影响他们的时候,那么一个人人都是小王子,人人都能够全面而自由地发展的新的人类社会才算诞生,这个过程就是恩格斯说的“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伟大飞跃”,而这不是人类社会的终极状态,这只是彻底获得解放的真正自觉的人类历史的新开端。

人类历史上虽说还从没到达过那个最高阶段,但在中苏过去的无产阶级专政时期的劳动者身上,异化的影响就已经大大减弱了。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生产资料公有制使得劳动者自己重新成为了自己劳动的主人,那个时期所强调的主人翁意识是如今生长在异化世界的人所不能理解的。如今的我们在城市里忙碌,像行道树一样忍受着雾霾、把烟尘吸进肺叶,但却没有了行道树时期的奉献感,因为不管我们是在城市里挣扎,在学校里花费青春,在公司流血流汗也都是为了动物般的生存(不是生活)、为了虚荣、为了权力、为了地位,说白了都是为了金钱,因为只有金钱也仅仅是金钱就可以带给我们荣誉、权力和地位。金钱成为了奴役我们的主人,我们被无形的金锁链捆绑,忍受着异化的痛苦。在社会制度悄无声息地巨变的同时失去了主人翁的地位,而在我们失去社会主人翁地位的同时,我们也就丧失了自身的主体性,但这种主人翁意识本身就是减弱以至消除异化感的强有力的手段,或者说是我们本该拥有的自然的心理感受。在八十年代“辉煌”的改革历程中,我们用自己的尊严换来了巨大的发展(而或许在站立的姿势下这发展的速度会更为惊艳)也重新迎来了异化。路遥笔下孙少平从在村里时对工人的向往(那时工人还是老大哥是社会上受人尊敬的职业)到成为煤矿工人后在火车上受到的蔑视(劳动最光荣的口号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也反映了在那个表面上热火朝天的社会转型年代下人们内心深处对劳动态度悄然发生的变化。蠢蠢欲动的八九十年代孕育了大批优秀的诗歌、小说以及音乐作品,也反映出人们在社会转变中隐约感受到的不安、迷茫与挣扎,在那之后,异化大幕缓缓落下。

我们曾经初步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削弱了异化,但却又在回到私有制之后失去了主体。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也正如电影中的小姑娘一样——重新找到失去的“小王子”,然而现实不像童话般简单而是任重而道远,真正到达共产主义社会的状态或许太过遥远,也美好地难以想象。但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在如今的社会条件下我们能为改善工人、改善自身的异化状态做些什么或许才是切实可行的,至少首先,我们应该已经能够认识到了异化。我们还远没有到达开端,所以,要做的还很多,路漫漫其修远兮,同志仍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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