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视野 2016年03月24日 22:10

阿尔都塞与“断裂”

编者按:去年,吴子枫老师给少年中国评论(review.youngchina.org)的网友们带来了两场关于阿尔都塞思想的讲座,第一场讲座的主题是“认识论断裂”,第二场则聚焦“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吴老师用简单明了的语言阐释了阿尔都塞理论体系中的这两个最基本的也是最核心的概念,为大家进一步深入研究阿尔都塞作了很好的指引。如下是第一次讲座的文字稿,感谢吴子枫老师给我们带来如此精彩的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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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子枫

感谢“黑夜里的牛”的邀请,感谢少年中国学会的朋友,虽然我没见过大家,甚至连真实的姓名都不知道,包括 “黑夜里的牛”,我除了知道他是黑色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一直在关注着少年中国,感觉到与少年中国的朋友是老朋友一样。今天能到通过这种方式,和大家一起分享阅读阿尔都塞的体会,非常高兴。

我在评议陈越老师在北大批评理论中心的演讲时,就表达过这样一个意思:“现在来谈论阿尔都塞,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很多著作还没有出版,翻译成中文的著作更是有限,所以要比较全面地深入研究阿尔都塞,对他的某一种思想做出评论,都还有大量基础性的工作等着我们去做。”可以说,在中国,阿尔都塞研究才刚刚开始。所以,当时黑夜里的牛建议我来讲阿尔都塞时,我是有点胆怯的,因为不要说阿尔都塞许多著作没有翻译过来,就是已经翻译过来的,我也不能说自己就完全读通了。

黑夜里的牛说,没关系,就和大家谈谈最基本的概念,但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拿今天我们要谈的“认识论断裂”来说吧,黑夜里的牛建议我先谈谈这个人们谈得很多的概念,但这个概念并不简单,要解释清楚它,还有许多基础性的工作没有做好,比如巴什拉和康吉莱姆的相关著作,都没有翻译过来。

我们都知道,“认识论断裂”是阿尔都塞最重要的概念之一,而且他在《保卫马克思》的“序言”中明确表示过,说自己的这个概念来自巴什位,但对于这样的自供,我们是否可以当真,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为了明白这个概念的含义,我们可以先看看阿尔都塞用这个概念来描述什么。

在阿尔都塞看来,在青年马克思与成熟时期的马克思之间,存在着一个认识论的断裂期(即1845年,当时马克思的著作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通过这个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断裂期(断裂点在1845,但断裂是在持续中进行着),马克思从人道主义的意识形态走向了历史科学。这个断裂在理论上的表现,就是马克思用一些前所未有的新概念代替了历史哲学的旧概念。具体说来,就是用生产方式、生产力、生产关系、社会形态、下层建筑、上层建筑、意识形态、阶级、阶级斗争等等科学概念(阿尔都塞在谈到科学的概念时,用的总是concept这个词),代替了历史哲学中的人、经济主体、需求、需求体系、市民社会、异化、盗窃、不公正、精神、自由等等意识形态概念(在他谈到意识形态的概念时,用的总是notion这个词)。所以说成熟时期的马克思主义的概念体系和前马克思主义的概念体系之间,不存在连续性关系。这种认识论上的非连续性的关系就叫做“认识论断裂”。

可以说,关于马克思思想的断裂的论断,是阿尔都塞重新阐述马克思的前提,也是阿尔都塞之所以能“保卫马克思”的关键所在。所以从《保卫马克思》出版之后,阿尔都塞又开始了一个持续的“自我批判”时期,但阿尔都塞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关于断裂的观点。在《自我批评材料》中,他说:

“断裂”并不是一种幻觉,也并不如雅恩·莱维所说的那样是“凭空捏造”。以这个问题上,很遗憾,我是寸步不让的。

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搞清楚,所谓的“认识论断裂”竟然是怎么回事。但其实阿尔都塞已经在《保卫马克思》中说了很多,我们都可以自己去阅读。我今天只是做一些探讨和引申。

首先什么是“认识论断裂”呢?在《阅读<资本论>》的英文版附录中,英译者Ben Brewster编了一个“阿尔都塞词汇表”(这个表由阿尔都塞本人审订过),在这个表中,对“认识论断裂”是这样解释的:

“认识论断裂”(EPISTEMOLOGICAL BREAK/coupure épistémologique)是巴什拉在其著作《科学精神的形成》中引入的一个概念。康吉莱姆和福柯的思想史研究中也使用过这个术语。它描述的是思想从前科学世界向科学世界的跳跃。这种跳跃涉及到的是,与建立在前科学的(意识形态的)概念(notions)基础上的整个范型和框架的断裂,并建构一个新的范型(难题性)。阿尔都塞把这个概念用在马克思身上,因为马克思拒绝了自己青年时期的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意识形态,并在后来的著作中创造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概念(concepts)。

在这个词条中,认识认断裂这个概念,是由另一些概念所规定的:科学、意识形态、范型(难题性)(范型的原文是pattern)。而每一个概念,在阿尔都塞那里都很重要。实际上,如果按照阿尔都塞本人的看法,任何一个概念都需要在一个概念体系中才能确定它的意义,那么我们就必须先把这个概念体系讲清楚,才能来讲这个特定的概念。不过要讲清楚一个概念体系,又要从特定的概念入手,所以我们会陷入一个循环。没办法,我们今天只能把“科学”、“意识形态”和“难题性”这几个概念放在一边,就从认识论断裂本身入手。

有意思的是,我翻遍了《科学精神的形成》,既翻了已有的中译本,也翻了法文原版,都没找到这个词。我发现巴利巴尔也曾经提到过,巴什拉不但从没有谈论过“认识论断裂”(coupure épistémologique),也很少谈论“认识论决裂”(rupture épistémologique),巴什拉经常谈论的是“rompre”(打断)、“rupture”(决裂)。它们表示的是一种“革命”,“完全的分离”,“突变”,“深层的不连续性”,甚至“知识的重建”等等。这些词只有一个核心,就是“不连续性”。

所以我想,我们不如从这种“断裂”、“不连续性”入手。但我们发现,就算阿尔都塞所强调的只是“断裂”和“不连续性”,他整个思想中关于“断裂”和“不连续性”的观念也是很含糊的。因为我们发现,它们可以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历史(科学史)”的“不连续性”,通过巴什拉和康吉莱姆的科学认识论和科学史研究,我们会发现,科学史并不想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针对某个确定的问题的不断追问,然后就有一系列进步。不是这样的,相反,科学史往往是断裂史(有点类似于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所说的范式转变)。这是从时间上看的“断裂”或“不连续性”。

第二种是“意识形态”与“科学”之间的“不连续性”,我们知道,阿尔都塞早期是特别强调这一点的,他认为马克思创立历史科学,就是因为他与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意识形态进行了决裂,于是由谬误突变为科学。这是从性质上看的“断裂”或“不连续性”。

我们知道,阿尔都塞对这两种“不连续性”或“断裂”都非常重视,而且阿尔都塞一直坚持着第一种断裂观,并把这种科学史上的断裂,引入到一般的历史中。晚年阿尔都塞所强调的“相遇的唯物主义”,以及把历史作为事件来看待的观点,都与这种“断裂”有关。另一方面,阿尔都塞在自我批评当中,对自己在《保卫马克思》中所强调的第二种断裂进行了批判,认为马克思青年时期到成熟时期的断裂,不能归结为是“科学”与“意识形态”的断裂,并且与“认识论”也没有关系。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抽象的“真理”与“谬误”之间的断裂,更不能把“意识形态”等同于“谬误”,把科学与意识形态当作真理与谬误对立起来。这一点我们后面会再谈。

我们先谈第一点,就是科学史的非连续性,科学史的断裂。这种断裂观,我认为阿尔都塞受康吉莱姆的影响可能比巴什拉的影响更大。

实际上,在写《保卫马克思》当中收录的那些文章(写于1960-1965年)的同时,阿尔都塞一直在关注着巴什拉、康吉莱姆等人的科学史和科学认识论的研究工作,尤其是康吉莱姆的研究。到晚年,阿尔都塞还从塞纳河畔苏瓦西的活水医院给康吉莱姆写信,其中有一封信虽然很短(写于1986年7月6日),但传递出了比较重要的信息:1、他说自己状态良好,抵达了斯宾诺莎的“第三种知识”;2、他说自己很乐观,写了不少东西;3、重读了康吉莱姆的《正常与病态》,表示从康吉莱姆那里学到了很多,并承认康吉莱姆是自己的导师,是自己的整个生命。

另外,在晚年(1986年)写的《唯物主义哲学家的画像》中,阿尔都塞提到自己在控制了自己激情的时候,会去阅读“印度的著作和中国的著作(禅宗),还有马基雅维利、斯宾诺莎、康德、黑格尔、克尔凯郭尔、卡瓦耶斯 、康吉莱姆 、维耶曼 、海德格尔、德里达、德勒兹等等”,这里的科学史和科学认识论专家,他只提到了卡瓦耶斯和康吉莱姆,而没有提巴什拉。总之,阿尔都塞的思想,受康吉莱姆的影响或许更大,他关于“断裂”的第一种思想,我认为也更多的来自于康吉莱姆,比如早在1964年,阿尔都塞给皮埃尔•马舍雷《乔治•康吉莱姆的科学哲学:认识论和科学史》一文写的“引言”中说了这样一段话:

历史,科学的真实历史,表现为与任何认识论是不可分的,表现为认识论的基本条件。但是,这些研究者所发现的历史,也是一种新历史,它没有了先前唯心主义历史哲学的外观,它首先放弃了关于机械的进步(达朗贝尔、狄德罗、孔多塞等等人的累加式进步)或辩证的进步(黑格尔、胡塞尔、布伦士维格)——连续的、没有断裂、没有矛盾、没有倒退也没有跃进的进步——的唯心主义旧图式。出现了一种新历史,即科学理性生成的历史,但它抛弃了安慰人的唯心主义的过分简化。这种过分的简化认为,就像善行从来不会落空,总会得到好报一样,科学问题绝不可能一直没有答案,而是总会找到自己的答案。这个现实有点过于出于想象了,实际上存在着一些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那是想象中的问题,不与真正的难题相对应;存在着一些想象中的答案,它使自己避开了的真正难题没有了真实的答案;存在着一些自称为科学的科学,其实只不过是某种社会意识形态的科学主义诈骗;存在着一些非科学的意识形态,却通过一些悖论的相遇,带来了一些真正的发现(就像两种不同的物体碰撞时迸发出火花一样)。由此,历史的全部复杂的现实,通过其所有经济的、社会的、意识形态的规定性,开始在关于科学史的智慧本身中发挥作用。巴什拉、莱吉莱姆和福柯的著作已经为此作出了证明。

这段话比较长,我引用这么长一段话,是因为在我看来,这段话非常重要。在这里,阿尔都塞特别强调了四点:1.科学的真实史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一个连续进步的历史;2.科学认识论不能以哲学为基础,而必须建立在真实的科学史的基础上;3.科学知识的诞生,或一切知识的诞生,是多重因素“相遇”的结果;4.存在着不与真正的难题相对应的问题,它们只是想象中的问题,不会有真实有效的答案。

这几个方面其实都很有意思,值得我们去分析。对于我们来说,这里重要的是:1.历史(科学史)是断裂的观念,因为所谓的连续进步的历史观,是一种历史哲学产生出来的,是唯心主义的东西,但很多马克思主义者都会有这种观念,但它是马克思思想中黑格尔哲学的遗留,对它的批判,我们可以去看看阿尔都塞的《论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优先性》一文,这里就不多说了;2.关于知识生产的观念,科学知识的生产,不是单纯的科学事件,它涉及到知识生产的条件(包括理论条件和政治条件)和整个的社会意识形态环境,它是多重因素“相遇”的结果;3.在知识生产中,提出问题的方式很重要,提错了问题,可能永远找不到有效答案,哪怕你很努力,做了无数实验。有时候阿尔都塞会说这叫没有瞄准“目标”。

这和马克思思想的断裂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有这样的关系:1.马克思的历史科学,并不是黑格尔、费尔巴哈思想的简单继承和发展,这里面不存在所谓的连续性的进步,当然,如果只看某些单独的概念,我们似乎又可以看到它们表面的连续性;2.马克思的历史科学,并不是马克思在纯净的思想实验室里想出来的东西,之所以能有马克思的历史科学的诞生,既有纯粹知识上的原因,也有政治斗争的因素;3.马克思与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相比,肯定换了一种提问方式,马克思的问题对应着真正的难题,或者说,马克思在一个新的难题性当中进行思考。

这是第一种“断裂”观。关于历史的断裂,具体地说关于科学史的断裂的观念。但我们可以感觉到,阿尔都塞所说的“认识论断裂”与这种“科学史”的断裂有所不同。确实如此。与“科学史”的断裂相对应的,其实是“历史的断裂”,也就是不再把历史当作是事先就可以确定的连续性过程,而是当作一系列“事件”,而每个“事件”的发生,都是各种要素的偶然相遇的结果。这就相当于晚期阿尔都塞一直在讲的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但是,在谈论这种科学史的断裂时,确实又涉及到了一般的认识论断裂,比如提问方式的问题。还比如,当我们问为什么会有这种科学史的断裂时,我们会发现,尽管历史(大写的历史)的断裂有多种原因,但就科学史的断裂来说,在多种原因中有一个特殊的原因,那就是认识论上的断裂。换句话说,就科学史来说,时间性的断裂,有一部分来自知识性质的断裂。

现在让我们回到第二种断裂,就是在科学认识过程中的意识形态和科学认识之间的断裂。现在我们要再次回到巴什拉的《科学精神的形成》,因为在阿尔都塞自己修改过的词条中,明确表示说了这个概念来自《科学精神的形成》。但是,我们说过,这本著作中根本没有出现过“认识论断裂”这个概念,它的核心概念是“认识论障碍”。而康吉莱姆认为,巴什拉之所以在科学史上成为天才革新者,就在于他提出并研究了“认识论障碍”(d’obstacle épistémologique)。

在《科学精神的形成》中,巴什拉先确认了科学史是斗争史,他认为, “回首过去的谬误,人们发现,真理其实是由真正的精神忏悔构成的”(P.9),“真正的科学精神就是在与伪科学的斗争中形成的”(P.25)。因此,巴什拉把科学发展的历史,看成是“斗争史”,是与一系列“伪科学”斗争的历史。这就涉及到斗争的双方之间在“性质上”的“不连续性”或“断裂”(其实就是两种立场、两条路线的斗争),即我们前面所说的另一个层次的断裂,也就是从一般的、错误的认识到科学认识之间的断裂。巴什拉特别强调科学认识与一般认识之间的“断裂”,强调感性认识与科学认识之间的断裂,他说:

我们认为,认识论必须接受下列公设:对象物不能被视做“直接的”目标,换言之,朝着对象物的进军起初不是客观的。因此,应当接受感性认识和科学认识之间的真正断裂。实际上,我们觉得我们在批评过程中已经指出,感性认识的一般倾向受到实用主义和直接唯实论的推动,只能造成错误的启程和错误的方向——尤其是直接赞同一个具体的对象物,把它看成一种财富,当做一种价值来使用,使得一个感性生物过于强烈地卷入其中时。那是内心的满足,而不是理性的明证。(P.250)

在巴什拉看来,这种断裂是由对“认识论障碍”的克服来完成的,因为它们阻碍人们进行科学认识。巴什拉所说的“认识论障碍”包括:

1.初始经验;他说,观察与实验之间存在的是断裂而不是连续。初始经验——说得更精确一些就是原初观察——总是构成科学文化的第一个障碍。“我们只有抵抗自然才能认识自然”。

2.一般认识,也就所谓是常识(作为科学认识的障碍);这里强调的是对常识的批判,对经验主义的批判。“科学实现其对象,从来不会发现现成的对象。”(P.62)“怀疑变化、懒于区别,这些正是僵化观念的标志!”(P.65)

3.语言障碍,即借助语言解释获得的错误解释(这种奇怪的颠倒声称用分析概念来发展思想,而不是把个别概念融入理性的概括之中);比如巴什拉举了海绵的例子说:“人们表达这些现象,于是就认为解释了这些现象。人们承认这些现象,于是就觉得认识了这些现象。在海绵这个词所指的各种现象中,精神毕竟没有被某种实体潜能蒙骗。海绵的作用显而易见,非常明确,以至于人们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用海绵一词解释各种现象,人们就不会有陷入晦涩的实体论的感觉;人们也不会感到在侈谈理论,因为它的功能完全是实验性的。因此,与海绵相应的是一种天真的经验论‘思想’”(P.75)。

4.实体论障碍,它用物质来单调地解释属性(“唯实论”是一种不结果子的形而上学);

5.泛灵论障碍。巴什拉认为,19世纪的科学几乎完全克服了这个障碍,但是它在17-18世纪非常明显,以至于在我们看来,它成为前科学精神的特征之一。巴什拉在谈到泛灵论障碍时,特别提到了生命的概念所带的价值色彩,在这种生命概念中,疾病概念被视为明确和绝对的实体等等。

以上只是简单的列举,具体的分析可以去看巴什拉的这本书。但就从这种简单的列举中,我们可以判断,所谓的认识论障碍,其实是各种形式的经验主义和唯心主义在科学认识过程中造成后果。所谓“认识论断裂”,就是用唯物主义克服这些认识论障碍之后会得出另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概念和知识。所以“认识论断裂”,就是克服这些认识论障碍,它其实涉及到了科学认识中的唯物主义立场问题,这样的立场既体现在科学概念的发明和使用上,就是你的概念必须是一个科学的概念,而不是比如说唯灵论的概念。这样的立场也体现在对形形色色经验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批判上。巴什位说:“在构思都非常巧妙的实体概念和生命概念的作用下,不计其数的价值观进入了自然科学,损害了真正的科学思想的价值。”

回过头来,我们看到,当阿尔都塞强调马克思思想的断裂时,他说的就是马克思抛弃了费尔巴哈的那些意识形态概念,创造了一套科学概念。这里的意识形态概念,按照巴什拉的说法,其实是把价值观引入到某种概念里去了。科学概念是排除意识形态的概念。比如“异化”这个概念,显然是带有价值观的判断,是一个意识形态概念,不是科学概念。因为只有先设定一个本质,才谈得上“异化”。只有先设定人类在伊甸园的幸福生活,才会把世俗的人类历史当作是一种异化过程。只有先设定人有某种完美的本质,才谈得上人的异化。可是人当然没有先验的本质,除非你先根据某种价值观设定一种人的本质,也就是把作为“理想”的“人”,而不是现实的人,作为思考的出发点。对于这样的思考方式,马克思有一段话说得非常好:

哲学家们在不再屈从于分工的个人身上看到了他们名之为“人”的那种理想,他们把我们所阐述的整个发展过程看作是“人”的发展过程,从而把“人”强加于迄今每一历史阶段中所存在的个人,并把它描述成历史的动力。这样,整个历史过程被看成是“人”的自我异化过程,实质上这是因为,他们总是把后来阶段的一般化的个人强加于先前阶段的个人并且以后来的意识强加于先前的个人。由于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即一开始就撇开现实条件,所以就可以把整个历史变成意识的发展过程了。

这是马克思对以人道主义的价值观代替理论思考的唯心主义的批判。马克思改变了整个问题的提法,并且创造一套相关的科学概念。这就是第二种“断裂”,是科学认识中唯物主义对唯心主义的批判带来的认识上的断裂,也就是站在唯物主义立场上,通过对意识形态概念的拒绝,通过对某种提问方式的拒绝而带来的断裂。

就这种认识论断裂,我们可以讨论以下几个问题:1.概念和概念体系重要性的问题(科学概念和意识形态概念的区分问题);2.科学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问题(它们并不像早期阿尔都塞所认为的那样,是在同一个层次上对立的东西);3.知识生产的理论问题(包括马克思的历史科学是如何诞生的问题);

先说概念和概念体系的重要性的问题:对于阿尔都塞来说,概念是知识生产的重要工具和原料,错误的概念(notions)不可能产生正确的知识(霍布斯会说计算结果的错误来自原初数字的错误)。所以在我们前面提到的《唯物主义哲学家的画像》中,阿尔都塞把自己的成功归结为自己“挑选幼畜方面的聪明和洞察力”,挑选了“最好的牲口”,并在自己的努力下,“有了四近最好的牲口群”,而“最好的牲口群=最好的范畴和概念群”。

那么,马克思的科学概念体系与断裂之前的意识形态概念体系有什么不同呢,在阿尔都塞看来:

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基础概念体系是按照一门科学的“理论”的方式发挥功能的,面对其对象的“无限性”(列宁语),它是一种开放的“基础”概念配置(dispositif),也就是说,它注定要不断地提出和面对一些难题,从而不断地生产新认识(connaissances)。我们要说,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基础概念体系是为了(无止境地)求得新认识而确定的(临时)真理(vérité),而新认识本身(在某些形势下)可以更新这一原始真理。相比之下,在我们看来,意识形态旧观念的基础理论不但不能发挥(临时)真理以生产新认识的功能,相反却实际上作为历史的真理,作为关于历史的完整的、最后的和绝对的知识(savoir)而出现,总之,作为一个关于自己的封闭性体系而出现,没有发展,因为它没有科学意义上的对象,所以在现实中永远只能找到自己的思辨反映(reflet spéculaire)。由此,我们同样得出结论:马克思的理论同以往的观念有着根本的差别,我们把这种差别叫做“认识论断裂”和“决裂”。

科学概念之所以能发挥“生产新认识”的功能,跟科学概念的性质是有关的。我们还是举前面那个例子,比如“人的本质”这个概念是一个意识形态概念。一说“人的本质”,那么关于人的最后的知识就已经完全确定了,它是一个封闭的体系。从认识上看,它已经是完成了的,它的作用就是对所谓“非人”的东西(“人的异化”)进行一种道德上的谴责,所以它不带来认识,只带来道德批判。而一旦用“生产力”,“生产关系”这样的概念,我们发现,它们表面上看是抽象的,但我们可能通过它们慢慢地去“从抽象上升到具体”,去接近关于具体的人的真理,关于具体的社会的真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就给我们作出了很好的示范。再比如“上帝”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好像可以解释很多东西,但是实际上它是一个绝对的知识,它直接就终结了认识,所以它无法生产新的知识,它最多只能在实践上产生某种效果,实际上意识形态概念真正起作用的地方就是实践领域,这一点其实康德早就发现了,虽然他没有以正确的形式表达出来。这一点我们暂时就说到这里。

我们再来看第二个问题,关于科学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问题。很显然,阿尔都塞早期是把科学与意识形态截然对立的,而且是把它们当作真理和谬误的对立。后来阿尔都塞对自己的这种表述进行了自我批判。关于一这点,大家可去读一读《论青年马克思的演变》第三节,这一节特别重要。这篇文章我参考顾良先生的译文重新翻译了一遍,有兴趣我可以发给大家。在收入《保卫马克思》的文章中,阿尔都塞把马克思成熟期的概念体系与之前的意识形态概念体系之间的关系,仅仅当作是一种纯粹的科学与谬误的关系,仿佛任何科学都可以一次性地从谬误中断裂出来。仿佛这种断裂只是抽象的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知识之间的断裂。

但是实际上这个断裂,并不是像阿尔都塞早期所说的那样,是科学一般与意识形态一般之间的断裂,而是马克思主义科学同它自己的意识形态史前期之间的理论断裂。也就是说,这里所涉及到的,并不是科学一般与意识形态一般相异的理论,涉及的也不是认识论。阿尔都塞很明确地意识到,它关系到的是另外的东西,是关于国家和诸意识形态等等上层建筑的理论,是关于知识生产过程的物质条件(生产)、社会条件(劳动分工、阶级斗争)、意识形态条件和哲学条件的理论。后来我们知道,阿尔都塞的《论再生产》,就是在探索这些理论。这里我更愿意强调一点,就是它涉及到知识生产领域中哲学作用的问题。也就是说,在知识生产过程中,不存在抽象的科学与意识形态的断裂,存在的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两条路线的斗争:在知识生产中,需要不断地与唯心主义划清界限,坚持唯物主义,否则就科学知识的生产就会遇到阻碍甚至走上不正确的道路。哲学就是不断地划清界限。

用阿尔都塞的话说:“事实上,任何科学一旦在理论史上出现并被证明为科学时,它就把(已经与之决裂的)它自己的理论史前期作为谬误、错误和非真理揭示出来。科学实际上就是这样来对待它的理论史前期的,这种对待是科学历史的一个阶段。但是,总有那么一些哲学家,偏要从中得出一些让人大开眼界的(édifiantes)结论,他们以这种自反的(回溯性的)实践为依据,建立起一般意义上的真理与谬误、认识与无知、甚至科学与意识形态(其条件是意识形态一词不采用马克思主义的含义)相对立的唯心主义理论。”

这里阿尔都塞其实在批评自己从前将科学和意识形态完全对立的理论。也就是说,其实不存在抽象的真理与谬误之间的断裂,任何科学知识,都是在时间上与自己的理论史前期断裂而产生的,而且这个过程是无止境的,真理在这里成了一个过程,它在每一个阶段都会回溯性地把自己的过去当作谬误、错误揭示出来。所以阿尔都塞说:

我们曾把以往的观念定性为意识形态观念,我们曾把业已确认的“认识论断裂”或“决裂”当作马克思主义科学同它意识形态史前期之间的一种理论中断(discontinuité)。现在我们要更明确地说,这不是科学一般和意识形态一般之间的理论中断,而是马克思主义科学同它自身的意识形态史前期之间的理论中断。 

所以,第一,“认识论断裂”不是抽象的真理与谬误之间的断裂(那是抽象的唯心主义对立),而是在真理的过程中,从后面回溯性看到此前知识性质的错误时所看到的不连续性,这种不连续性不再是“科学”与“意识形态”之间的不连续性,而是科学认识中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斗争的结果,这种不连续性表现为不断地清除唯心主义的污染以产生新知识的过程;第二,特别重要的是,不能把意识形态当作谬误的代名词。阿尔都塞早前说马克思成熟期的理论是科学取代了意识形态,其实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因为这样的话就把意识形态当作谬误的代名词了。其实意识形态与科学不是在同一个层次上的东西,意识形态是我们在任何实践(包括科学实践)中都不可逃避的东西,一种类似于康德所说的范导性的东西。而且多亏了阿尔都塞,我们才在他对马克思所创立的历史科学的发展中,获得了关于意识形态的科学知识。“各种意识形态不是一些单纯的幻觉(谬误),而是存在于各种机构和实践中的表述群(corps de représentations);它们出现在上层建筑中,并在阶级斗争中确立其地位。”这个意识形态实际上是一个实践领域里面东西。阿尔都塞通过发展马克思所创立的历史科学而提出的关于意识形态一般的科学理论,在《论再生产》中表述得比较清楚,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谈。

最后回到前面所说的第三个问题,如果确实如此,就必须对马克思的科学理论本身进行追问:在什么条件下,它才能在与之相决裂的意识形态观念领域中“突然出现”。

在阿尔都塞看来,这个断裂虽然有它的理论条件,但归根到底是由政治立场的转变所决定的。只有当马克思站在了无产阶级的立场上,他才开始理解了资本。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只有无产阶级能避免真理与利益之间的冲突”(见《政治与历史》第168页)。阿尔都塞在总结马克思的历史科学的诞生时说:

不必惊讶于这样的现实,即采取无产阶级的哲学立场(即使在“萌芽”状态)对创建历史科学,也就是说,对分析阶级剥削和阶级统治的机制是不可缺少的。在任何阶级社会,这些机制都被一层厚厚的意识形态表述所覆盖、掩饰、神秘化,而历史哲学等等就是意识形态表述的理论形式。要洞察这些机制,我们就必须摆脱这些意识形态,也就是说,必须“清算”作为这些意识形态的基础理论表达的那个哲学信仰。因此,必须抛弃统治阶级的理论立场,站在使那些机制变得可见的视点上来,也就是站在被剥削和被统治阶级的立场即无产阶级的视点上来。仅仅接受无产阶级的政治立场还不够,还必须使这一政治立场上升为理论立场(哲学立场),以便去认识和思考从无产阶级视点所能看到的各种现象的机制和原因。不经过这种转移(déplacement),历史科学的产生就是不可思议的和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发现,阿尔都塞对马克思思想的“断裂”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认识论”上的断裂,一种是政治立场上的“决裂”。在《保卫马克思》中,阿尔都塞更强调的是从科学认识论的角度看这种断裂,但到自我批判时期,他则从阶级斗争在理论中的作用的角度看这种断裂。这也是阿尔都塞对自己早期理论主义偏向进行批判的一个后果。但我们还必须从阿尔都塞所讲的知识生产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既这个知识上的断裂,确实是一系列要素相遇的结果。也就是说,一方面,我们要强调马克思在理论上对一切唯心主义概念(包括人道主义的那套概念)的批判,从而看到唯物主义哲学实践在科学认识上的作用,另一方面,我们要强调马克思在政治上与无产阶级阶级斗争的结合,从而看到革命的政治实践在科学认识中的作用。不能从任何一个单一的方面来看待这种断裂。

正因为如此,我愿意这样来概括马克思主义在历史上出现的条件,并把它表述为所有马克思主义者应该遵从的原则,即:理论上的唯物主义,政治上的人民立场

这就是我今天晚上要讲的,有些问题只是提到一下,并没有深入细节地去论证,不知道讲清楚了没有,希望大家多批评,再次感谢!

2015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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