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的缺陷,让社会主义再次复兴

05/06/2016 posted in  中流击水

作者: 累觉不爱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随着柏林墙的倒塌,苏联解体,上一次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就此终结。自那以后,社会主义被认为是历史的岔路,陈旧老套的制度,人们甚至不愿在政治讨论中严肃地提到它。谢天谢地,终于赶上历史的末班车,汇入人类文明主流了。

人类文明主流其实就是指资本主义,而且是美国式的资本主义。也就是福山所谓的历史的终结。人类经过了血雨腥风的二十世纪,各种制度先后登上擂台,最后和最终的胜利者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和代议制民主。计划经济必然要被市场经济代替,因为它不符合人性,低效;专制制度同样因为其压抑自由,不符合人类的天性,而最终将被民主制度所取代。历史的胜利者书写了历史,而且把这种胜利的热情变成了全球性的时代精神。

在英国,撒切尔夫人告诉那些反抗新自由主义改革的工人,说我们“别无选择”;而在中国,另一位资产阶级的风云人物则说道,“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发展才是硬道理”。全世界的统治阶级,都否认社会主义是一种可行的经济模式。虽然没人能否认社会主义社会相对公平,但这种实质上是共同贫穷的“公平”,并不值得追求。资本主义虽然会带来贫富差距,但效率高,把蛋糕做大了,即使相对穷的人也能分得更多。社会总是要往前发展才行,因此,不能因为害怕资本主义带来的不平等就拒绝它。鼓励一部分人先富,先富的人带动后富,这样大家都变得富裕了。东西方的资产阶级都是这样对劳动群众进行说教的。

在花言巧语的欺骗和暴力的胁迫下,统治阶级开始四处拆解社会主义制度,无论是苏联中国式的计划经济制度,还是欧美的福利国家,都成了阻碍社会发展的过时之物。尤其是现实社会主义国家中的工人阶级,由于没有在资本主义社会生活过,想象空间更大,自然更加容易建立起走向资本主义就是走向进步的信念。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人类要彻底跟社会主义告别了。

但是,好景不长。在俄国,由于“休克疗法”的激进私有化改革带来了巨大的社会灾难,把人民群众对资本主义仅存的一点好感一扫而光。1995年12月第二届国家杜马选举,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中获22.3%的选票,取得158个议席,成为第一大党。在1999年第三届国家杜马选举中,俄共获24.29%的选票,获113个议席,仍为第一大党。而在中国,九十年代的国企改革造成了数千万下岗职工,让无数家庭推向绝望的境地。在这种社会背景之下,“XX功”得以迅速发展。而中国社会在抛弃毛泽东一二十年后,又再次兴起了“毛泽东热”。人们怀念那个平等的没有腐败的时代。

当然,有人会认为这不过改革阵痛。这种人在中国尤其多(在俄国也许少一些,这主要是因为俄国的改革给所有劳动群众都带来了极其深重的苦难。)。在他们看来,腐败问题也好,不平等问题也好,失业问题也好,根源都不在私有制和市场经济,而统统都是传统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残余造成的。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都是改革不彻底所致,如果我们明天就把国企分干净,实行三权分立代议制民主,一切问题就都消失了。因此,当中国国企工人站起来反对私有化改革时,台上台下的资产阶级都说,为了发展,必须“牺牲一代人”。其他劳动阶级群众——农民、农民工、城市小资产阶级、白领工人——虽然也讨厌这些靠抢劫发财的贪官奸商,却同样认为,国企终究效率低,国企工人下岗是大势所趋。

资本主义暴露出自身残酷的一面,必然会有一部分人开始讨厌资本主义。这些人就是国企工人。他们反对私有化改革的斗争,推动了新时期中国左翼运动的形成。反对国企改革,追寻社会主义时期国有企业光辉的历史,记录和诉说下岗工人的痛苦和创伤,一直都是中国左翼的核心议题。

但那些掌握权力的人把这种残酷说成是改革中的阵痛,劝告人们“阵痛之后是坦途”。工人阶级被看做是“改革的牺牲者”,而左派则被看做是一群怀旧的人。左翼很难摆脱这种标签,当其它劳动阶级还没有讨厌资本主义以前,的确也只能这样。

资本主义自身是有缺陷的,从起诞生之日起,就产生一系列普遍的严重社会问题。随着资本主义越来成为占统治地位的生产方式,就越是暴露这些问题并使之普遍化。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能用“改革的阵痛”来搪塞了,因为老百姓都看清楚了,改革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把社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资本主义的第一个缺陷是极其严重的不平等。一些人每天奔波仍然满足不了基本的衣食住行的需要,而另一些人,轻轻松松甚至什么也不干,就能得到可以买下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财富。从原始社会末期以来,人类社会就存在经济不平等,但只是在资本主义社会,这种不平等才发展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全世界1%的富人占有的财富超过其他99%的总和。62个最富的人的财富超过全世界最贫穷的一半人口的财富总和。全球有近八亿人在挨饿,甚至在最富裕的美国,也有几千万人得不到充足的食物。很显然,多数劳动者对严重的经济不平等是反感的。

第二个缺陷是,垄断的发展进一步扩大了阶级的鸿沟。资本存在就是为了积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由于垄断趋势的加强,越来越多的市场份额被少数大企业所占据,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2015年,美国企业500强营业收入总额相当于美国GDP的77.3%,中国500强总收入更是超过上年中国GDP的90%。在这种情况下,富人更多是来自于继承家产,而不是靠自己的能力白手起家,这就造成了所谓的“阶层固化”。这个词是中国的流行词,用更准确的说法是,有钱人和穷人之间的鸿沟变得更深了。穷人不仅没钱,而且更难变得有钱。其症候就是,富人给穷人灌鸡汤越来越难了。

第三个缺陷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缺陷:资本主义是一个不稳定的经济模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一次危机,让无数人丢掉工作,失去生活来源。在这样的社会里,如果人们充分理性,将放弃规划自己的未来,因为很明显,任何一个人有生之年都会遇到两三次甚至更多次的经济危机,但危机何时到来何时离开都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比如,中国1990年以后出生的人,就已经经历两次经济危机了。97年经济危机时,很多国企工人下岗,不少农民工也被迫返乡。零八年经济危机对中国的影响也已经表现出来了。经济危机时,生产资料闲置,劳动力也闲置,整个社会发现自己没办法把劳动者和生产资料安排在一起,其原因则是,产品生产得太多卖不出去。让多余的人把多余的生产资料利用起来,生产出产品给自己消费不就行了吗?回答是不行,因为多余的人并不拥有这些多余的生产资料。在资本主义的历史上,这种荒谬的状况已经出现过许多次。

资本主义的这种种缺陷,无一例外都会影响到所有的劳动者阶层。那些从前资本主义世界走出来的人,农民,小资产阶级在被抛入资本主义世界之后,都渐渐地体会到了这些缺陷所带来的痛楚。不同于下岗工人,他们之所以对资本主义的不满,不是因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稳定安静的生活,而是因为失去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这种状况在中国当前的各劳动阶级中是普遍存在的。

我们先看看农民工阶层。这个阶层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一开始收入是有很大提高的。这种收入的提高,主要是由于他们离开农村,参与到了资本主义生产之中。每年的数据都能看出来,农民工的收入比起农民要高不少。但是,如果农民工不是试图跟自己以前的生活比较,而是问问自己,能否在城市里面过上正常的生活呢?那么,他们的态度就会开始改变了。所谓正常的生活,至少是要满足基本的衣食住行,家人能够生活在一起。但是,以农民工的收入,多数情况下是无法满足这样的需要的。因此,当第二代农民工取代第一代农民工,成为农民工的主体的时候,事情就开始其变化了。新生代农民工不同于老一代农民工的地方,正是在于他们不是往后看,跟农村的生活比较,而是往前看,想在城市建立自己的家庭。但是,他们看不到未来。资本主义的第一个缺陷即不平等就决定了,大多数人必然生活在贫困之中。新生代农民工不再像他们父母那样感到满足了,而是感到不满,感到压抑,没有出路。富士康工人的十三连跳,正是这种情绪的反映。

当然,还有一些农民工希望通过创业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阶级固化的现实也就意味着,阶级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想跨过去也就越来越难。现实也是如此。许多农民工辛辛苦苦攒了几万块钱,拿去做生意,比如开个服装店什么的,通常撑不到一年就倒闭了。我们看到媒体上报道农民工创业的新闻,但是在我们的身边,你有见过这样情况吗?

因此,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个几亿人之多的阶级正在兴起,这个阶级的大多数实际上都生活在贫困之中,而且其个体基本上看不到摆脱自己阶级地位的前景。而且经济危机和大衰退让他们中的许多人失去了工作,而农村则早已成为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可能对当前的经济模式表示认同吗?

至于农民阶级,随着农村资本主义的发展,农民阶级必然会出现分化。一部分人变成农业工人(当然,更多人进入城市成为城市工人),另一部分人则发展为农业资本家(即现在所谓的“大户”)。大资本进入农村,更是让农村的无产阶级化加速发展。一些农民可能想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这些农民将会受到大农业的挤压,生存日益变得艰难。市场的任何波动,都可能让小农户破产,而大农场则能够依靠自己的资本和融资能力挺过去,并进一步扩大市场份额。这一进程已经开始了,它的后果将会逐步显现出来。

小资产阶级遭受的挤压更加显著。大型商场和连锁超市取代了小超市,连锁快餐店也在挤压小餐馆。甚至开网店也受到了阿里巴巴等垄断资本的压榨。虽然许多小资产阶级在改开年间发财了,因此非常认同资本主义。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而且会越来越少。

至于另外一类特殊的工人阶级,即白领工人,情况就相对复杂一点。这个阶层的收入一度比较高,对现状比较满意。但是随着每年加入劳动力市场的白领工人后备军越来越多,白领工人中越来越多人陷入失业半失业状态。由于房价飙升,各种生活资料也在涨价,许多白领工人要把大量收入用于衣食住行,存的钱往往都付不起首付。多数白领工人都要靠着上一辈的积蓄,才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靠父母,而且,即使在父母帮助下把房子卖了,养育子女等开销又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看着有钱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而自己努力拼搏,读了本科读硕士甚至读博士,最后却是落到这么一副田地,心里能好受吗?

而且,跟农民工一样,白领工人也遇到了创业难的问题。如果读者也是白领工人,可以看看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哪怕一起创业成功的案例。笔者认识的朋友里面,无论是大学刚毕业创业,还是工作了十几年之后创业,无一例外都是输个精光惨败而归,最后不得不再度回去给人打工。

在东西方的改革过程中,社会公共资源如医疗、教育、市政服务等都在被私有化,把它们都变成商品出售。这无疑进一步加重了经济不平等,扩大了阶级鸿沟。而资本家为了谋利而在这些领域内制造的一起起丑闻,更是让劳动人民对“市场优于计划”,“私有优于公有”等教条产生了深深地怀疑。

资本主义的内在缺陷,已经在全世界不分国界地表现出来。正是这些缺陷,使得许多青年人(因为大多数青年都是劳动阶级家庭出身)支持民主社会主义者(更准确的说是新政社会主义者)桑德斯。也正是这些问题,让科尔宾以及他所代表的工党左派在党内和英国社会里崛起。还是这些问题,让法国青年人走向广场和街头,通宵达旦地批判现存秩序,探讨社会的前途。

在最近二三十年里,人们争论的是,是否要在资本主义改革进程中照顾那些受损者的利益。至于资本主义改革或者制度制度本身,则是不容置疑的。因为资本主义代表着先进生产力,代表着进步。但复辟终究是复辟,不管它如何涂脂抹粉,打扮成“进步”,都掩盖不了其反动的本质。虽然统治阶级拼命洗脑,但现实是任何人也逃避不了的,而现实迫使人们寻找真相。尤其是在此次大衰退之后,人民群众(至少是其中的年轻人)普遍认识到了资本主义制度是服务于1%,而不是99%。人们不只是要求照顾弱势群体,而是进一步质疑社会发展方向,重新肯定社会主义(在东方)和社会民主主义(在西方)的价值。禁忌被打破了,讨论空间打开了。改变游戏规则的历史时刻终于到来。历史再一次证明,只要资本主义社会存在,社会主义就不会过时,相反,是那些惊讶于桑德斯和科尔宾兴起的人,比如布莱尔,远远地落后于时代。

中国的情况也是这样。劳动群众对资本主义早就反感透顶了。但问题是,虽然人们已经非常讨厌资本主义了,却没能够合理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态度。人们只敢按照资产阶级的话语方式,把问题统统归结为腐败、国企垄断等等。改革“共识”如此强大,以至于人们敢于批判上面所提到的资本主义的各种问题,却不敢批判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劳动群众太笨了吗?不是。这只是因为人民群众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思考有多么重大的作用。只有在社会变革中,在阶级斗争中,在人民群众展示了自己的力量之后,才能认识到这一点。

美国人英国人可以把投票来作为斗争的第一步,通过罢工斗争来回应资产阶级的贪婪。这是欧美工人阶级先辈用他们的鲜血换来的。阶级大搏斗彻底失败后,中国的劳动群众完全失去了这些权利。虽然行动受阻,但群众的愤怒却并不会因此消失,而是会逐渐积累,直到爆发的一刻。到那时,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劳动群众就不仅会反对资本主义的问题,而且会反对资本主义制度本身。黑夜的确变得更黑,但这一定是黎明前的黑暗,社会主义在中国大地上回归的时刻就要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