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视野 2010年06月07日 00:40

《小万神殿》之(五) 阿尔都塞

    巴迪欧 著 九月虺 译

    路易·阿尔都塞(1918-1990)

    对于阿尔都塞而言,思想问题必然要面对战斗,前线和力量的平衡。在巴黎高师乌尔姆分部的寂寞让他没有时间妥协或退缩。他唯一的时间就是要去干预,但他的时间太有限了,他的时间一直都不稳定,而且总是匆匆即过,也就是说,他的时间总是走向不可避免的悬崖边上。但对于他来说,另一种时间却是无限的,不过那个时间,唉,是他痛苦的时间。

    因为这关系到强制性行动的需要,对于这样的行动而言,时间总是不够的,在阿尔都塞思想的自身形象往往使用战斗范畴,如前进和撤退,获得领土,大决战、战略和战术。

    我们不得不通过这样的问题开始:即根据阿尔都塞的看法,在理论干预的方式中,在思想的战略运动中,哲学的地位是什么?

    它有一个重要的地位。最清晰的证据或许就是在阿尔都塞那里,无产阶级在历史上的巨大失败的根源并不在于力量的原始平衡,而是在于理论上的偏移。也就是说,他关心的哲学具有强大的指导作用,这有两个含义。首先,必须解释政治上的失败,不能从对手的强大来解释,而是要从我们自己的规划的羸弱来解释。不需要太多谈及内在性的规则。其次,在后一种分析中,这种羸弱通常是一种知识性的羸弱。因此,政治被决策为一种知识性的形象,而不是作为一种力量的客观性逻辑。我们只能赞同主体性独立的规则。

    不过,必须另外指出,对于阿尔都塞来说,理论在政治上的偏移在后一种分析中是哲学的偏移。在《列宁与哲学》中,当他给出了一系列范畴,借助这些范畴,那些偏移得以理论化——如经济主义、发展主义、唯意志论、人道主义、经验主义、教条主义等等——他说道:“基本上,这些偏移都是哲学偏移,它们受到了自恩格斯和列宁开始的伟大的工人阶级领袖的贬斥。”

    因此,对于阿尔都塞而言,哲学是一种知识点,它决定了给革命政治的成败的命名的能力,如果这并非是哲学本身的成败。哲学是一种赋予其政治替身(avatar)名字的内在性行动。

    于是,阿尔都塞的战略,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决策哲学行动,在这种哲学行动中,它具有一种命名的空间来描绘出当代,或后斯大林主义的革命政治的危机。那就是他从六十年代之后,试图通过界定他那时所谓的“马克思的哲学”时所想做的事情。在《读资本论》的序言中,正如其标题一样,它有一个目标、一个方向,哲学只是其观念的点。这个序言标题就是“从《资本论》到马克思的哲学”。

    如今,非常偶然,这种战略方向遇到了可观的障碍,这些障碍如同磐石般地围绕着哲学的概念。早在1966年,我们就看到在其中心有一个转变,一个自我批评,起初是潜伏的,后来变得清晰。阿尔都塞起初认为哲学的自在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被给予物,将哲学隶从于逐渐逐渐严苛的条件,为的是那些命名的点将会最终正好被那些用来命名的事物来规定。我们将会看到,这个由阿尔都塞向我们隐藏起来的核心之迷的结果:即在哲学和政治之间关系的本质几乎是不可决定的。

    在1965年,阿尔都塞试图,用他的话说,“像哲学家一样读《资本论》”。这种阅读是相对于另两种阅读而言的,即经济学家的阅读和历史学家的阅读。应注意到,在这里,对《资本论》的政治性的解读是没有问题。那么在他的哲学的解读中包含什么呢?他告诉我们,像哲学家一样阅读,就是“质疑一个特殊话语的特殊客体,以及这种话语及其客体之间的特殊关系。”这里所使用的范畴——话语,客体——非常近似于福柯所使用的概念,阿尔都塞在《读资本论》中也偶尔受惠于福柯。通过对话语和客体的范畴的沉思,他提出“《资本论》是历史科学的绝对开端”。

    不过,随着其论述的进一步展开,他的客体性的界定变得相当广泛。哲学,或者更具体地讲,马克思的哲学,或马克思之后的哲学,似乎在一种古典的传统中提供了一个思想的原则。即在实质上,用“通过知识客体让认知的机制更切近于真实的客体的问题”来取代“对知识可能性的承诺的意识形态问题”。

    在这一点上,需要给予两个说明:

    (1)对于阿尔都塞而言,哲学仍然存在于知识理论的范围之内。它像这样来思考知识的后果。

    (2)马克思的哲学与一般哲学(可以说,这些哲学是由意识形态所支配的)中的差异是,马克思的哲学不是对真理的承诺,而是知识生产的机制。阿尔都塞从一开始就唤醒斯宾诺莎式的思考,他认为马克思的哲学断裂可以概括为将我们从知识可能性的问题式(problématique)转换成真正知识进程的问题式。哲学的存在涉及到一种独特的真实:即知识的真实。事实上,认为那里有一种像知识一样的某物,那就是不包含决定哲学存在的根源的“那里有”(il y a),这个“那里有”与斯宾诺莎推断我们有一个真观念是同一个意思。严格来说,它意味着如果我们没有一个真观念,我们既不能找到,也不能进入到哲学之中。

    在这个基础上,很明显,按阿尔都塞的理解,哲学和科学存在于同一个平面之上。正如阿尔都塞所说,知识的科学和理论实践的理论同样是实在的。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实践?

    阿尔都塞对历史存在的梗概性描述框架建立在多(multiple)的基础上,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洞见。这不能还原和简化的多就是那种实践。我们可以说,“多”是实践的名字。或者说一旦我开始在多所展开的秩序中进行思考,这会是我称呼一个情势(situation)的名字(nom)。要认识到,实践的优先性准确来说认可了“所有的社会存在都是不同的实践的位(site)”。它们可以完全必从本质的符号,即大写的一(Un)的符号来理解社会存在。我喜欢列举阿尔都塞,列举中国政治。这些列举就是我们我们紧紧抓住多和异质性的证据。像在1965年一样,对实践的列举是具有教导性的:经济实践、政治实践、意识形态实践、技术实践、最终还有阿尔都塞说的科学实践,这些都加到了一个括弧下,它们都被命名为“理论实践”,似乎对于这些实践没有其他更好的名字,或者更响亮的同义词来概括它。

    科学(或理论):这里的括弧是无辜的,它的作用是将“理论”和“科学”摆在一起,这个互镜,临时性强调了将两个分开的东西统一起来,这正是阿尔都塞后来举步维艰的根源。为何这个括弧中放进了理论,与科学摆在一起,而不直接是哲学?真正的问题在于是否哲学需要一个括弧,或者同样可以说哲学是否总是在括弧啊之内。阿尔都塞的毕生都致力于重新强调哲学,将其从括弧啊中挪出来,但在括弧中留下的空白却永远无法抹去。更进一步说,阿尔都塞表面上强调“理论”(另一个在括弧中的词)赋予我们多元性:“科学或理论实践本身就可以分解成不同的分支(不同的科学,数学,哲学)。”这样,有三个分支。要注意到,他对数学和科学是在相当狭义的意义上来区分的,数学寓居于科学和哲学的理论裂缝之中。阿尔都塞一点也不怀疑,数学和哲学代表这他所谓的“理论,在‘最纯粹’的形式中”。请注意,这个倒装句中的逗号和纯粹性的假象。

    当阿尔都塞后谴责形式主义是一种典型的哲学中的现代变体时,数学和哲学之间的亲缘关系成为了一种悖论性的关系。他经常批判我,因为他叫我“毕达哥拉斯主义者”,他认为我在我的哲学论述中添加了过多的数学因素。当弟子过于愚钝,师父就会经常责令时,我会让事情变得对我来说更糟糕。1965年,这个亲缘关系隐喻着这样一个事实,即括弧中的哲学,对阿尔都塞来说,是一个与科学在本质上同质的知识,尽管在形式上,哲学和纯粹数学一样,其真正的对象是不在场的。

    我们知道,阿尔都塞后来对建立在这种表达出“理论家”的偏移基础上的整个理论大厦做了一个自我批评。在1965年,这是否意味着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会成为他所认为的哲学的特殊对象?在我看来,决不是这样。后来他晚期发展的种子(完全不同于他做的自我批评),事实上埋藏在他的1965年书的序言中。从一开始,阿尔都塞综合了在《保卫马克思》中的论断,回到了马克思的这样一个根本姿态,即在单一的断裂中创造两个事物,而不是一个事物。马克思创造了一种新科学——历史科学——和一种新哲学——辩证唯物主义。但在马克思的思想断裂中,这两者的关系又是什么?阿尔都塞这样来描述:“如果马克思没有发现历史理论,和一种在意识形态和科学之间做出历史性区分的哲学的话,马克思就不可能成为马克思。”这就是阿尔都塞晚期所有问题的根源所在。因为对于阿尔都塞来说,哲学不是一种积极的理论实践的理论,相反,哲学看起来像一个区分,脱离和描绘。整个马克思的哲学就是建立一些范畴,借助这些范畴,我们可以明确区分科学和意识形态。阿尔都塞已经无情地借用了一个列宁的表达来定义哲学:即哲学就是在理论之中进行划界区分的能力。与其说这是一个理论的部分,不如说它是一个切割,一个分裂。与其说它是一个理论原则,不如说是一个干预。

    但在这个种子发芽之前,在他成功地将哲学挪植到理论的目录之外,或者超出理论的括弧的疆界之前,阿尔都塞还必须进行一个非常复杂的工作,来影响哲学的观念,更多地影响其假定的自主性。

    如今,在本质上,他的计划是要将哲学从理论的括弧中驱逐出去,这也意味着:不再将哲学看做一种知识理论,同样,永远不再将其看做是知识史。哲学既不是科学理论,也不是科学史,从全盘来考虑,它是一个实践,但是反历史的实践。这种将实践的天职和一种永恒性的趋势结合起来的杂合物可能永远也不会稳固,但这至少告诉我们:阿尔都塞整个思想的发展都是祛除哲学的认识论色彩。在这个意义上,他没有继续像诸多宣言和评论那样——包括他自己的,他准备摧毁法国学院派哲学得以建立的认识论和历史化传统的根基。

    在涉及到哲学概念的地方,阿尔都塞的主要战术手段是抽空、压制和否定。在他所谓的理论版本中,以往的哲学是由其客体领域所定义的,换句话说,哲学是由其研究的理论实践的机制所决定的。如果哲学不是理论实践的理论,那么是什么新的客体来界定哲学的?阿尔都塞在这个问题上的回答极为激进。他的回答是:什么也没有。哲学没有真正的客体。它根本不思考客体。

    这里立即体现出来的含义是,哲学没有历史,因为所有的历史都是被其过程的客观性所界定的。当哲学与任何真实的客体没有丝毫关联时,严格来说,哲学就是这样一个领域,什么也不会在其中发生。

    阿尔都塞的虚无或者说空的集合,在我看来是其中的关键所在。哲学的范畴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因为其无法指定它所能理论化的真实。这种空并非存在的空,对于存在的空来说,其无限展开可以通过数学来研究。这种空只是一种积极的副本:即行动的空,操作的空。哲学范畴是空的,是由于哲学的唯一功能包含在建基于并走向实践的操作中,实践已经是既定的,它处置了真实的原生物质,它也能在历史的术语中找到自身的位置。这并不是说,哲学并非一种适合于独特客体对象的认知,而是说,相反,哲学是一种思想-行动,借助操作上的裂缝,借助可以让其理解客体,让其变得真实的空隙来使哲学范畴发挥作用。

    那种哲学是行动秩序的哲学,也是可以从其形式中进行解码的干预的哲学。哲学必须通过这些问题来前进。关键在于主张,而不是评述和恰如其分的认知。在阿尔都塞1967年的演讲《哲学和科学家的自发性哲学》(这个演讲在1974年再版)中,他从一开始就宣布,“哲学的命题就是这些论题。”他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些论题都是教义的论题,它们通常都被组织到一个体系之中。论题、教义、体系这三个维度表达出一种极深刻的观念,即所有的哲学都是一种宣言。哲学的实践作用在于它宣布了哲学的被限定在客体对象的范畴上的空之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宣言形式让阿尔都塞在我们所谓的政治性关系中刻画出哲学行动。“宣言”是,且必定是一种政治性词汇无论在何种情形下都是正确的。

    在阿尔都塞的整个布局中,这种肯定形式的哲学最伟大之处——即论题的论题——在于它拒绝了任何作为问题或提问的哲学观念。在哲学本身之中,它也远离了所有的哲学的解释学观念。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遗产。正如我们所知,作为提问和开放的哲学观念通常为宗教的回归铺平了道路。我这里所用的“宗教”描述的是一种公理,按照这种公理,真理通常是意义和用于解释和阐释的事物的阿卡拉之囚(le prisonnier de arcana)。这正是阿尔都塞在哲学概念上的野蛮,在这一点上,我们很容易想起尼采。哲学是肯定性的和战斗性的,它不是那种粘粘糊糊地取悦于解释的囚徒。用哲学的话说,阿尔都塞,主张一种无神论的前设,这和其他人,如拉康一样,拉康所主张的是一种反哲学。那个前设可以用一个句子来表达:即真理没有意义。于是,哲学就是一个行动,而不是解释。

    阿尔都塞从宣言的角度将这种行动叫做划分线的轨迹。哲学是分裂、断开关系和描线。它是在自己构建起来的趋势(在名字上,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框架中来完成这些断裂的。哲学没有历史,这既是因为从行动角度而言,它只是一个空,又是因为不可能有空或者虚无的历史,还有,其描线的行动,或者说画出区分线的行动仅仅是根据其永恒的选项来重复的。对唯物主义物质客观性是优先的,对于唯心主义来说观念和主体是优先的。1967年,阿尔都塞写到:“哲学是一个奇特的理论,在那里,什么也不会真正发生,它只是对虚无的来回重复。”后来又加上:“准确地说,每一种哲学的干预都是哲学上的虚无,这种虚无的持存是我们建立起来的,因为实际上区分线就是虚无,它甚至不是先或画,而仅仅只是一种被分开的事实,比如说,远距离的空。”但是,在什么样的永恒历史中,哲学的轨迹是通过行动来绘制的,这个行动在缺乏客体的情形中建立了自身?由于哲学没有客体,没有历史,绝不意味着它没有影响。阿尔都塞会说,没有哲学史这回事,但有哲学中的历史这回事。“存在一种历史,他取代了对空的轨迹的无限重复,而这种空的轨迹的效果却是真实的。”但是,这种真实效果的真实性在什么地方呢?

    这种真实再一次涉及到科学。哲学或许是科学之科学,或者以自身为对象的科学,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阿尔都塞坚决地将一个反实证主义命题推进了一步:“哲学不是科学,哲学与科学不同。哲学范畴不同于科学概念。”因此,很明显,这些范畴都是空。但哲学也有自己同科学的“优先关联”。这种优先关系就是阿尔都塞所谓的“1号节点”。这种优先性的本质是什么?

    首先,科学的存在是哲学存在的前提条件。在其论科学家自发性哲学的讲座的命题中讲到:“哲学和科学的关系建立了哲学的特殊界定。”阿尔都塞突然说“在同科学的关系之外,哲学将不会存在。”从哲学对科学的关系上看,我们从客体地位——1965年的表达——转向了前提地位。亦即,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关键行动替换。像阿尔都塞一样,我认为哲学存在和科学存在的正确关系,不是一个根本性的建基关系,也不是批判性反思的关系,而是前提关系。

    但如果不从认识论角度来理解的话,哲学是如何反映出科学的前提的呢?在画区分线中,哲学的地位是什么呢?我们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分水岭上。因为如果区分继续存在,即在阿尔都塞早期的那种科学与意识形态之分继续存在,那就意味着科学和意识形态返回到成为科学客体的位置。哲学范畴的空就意味着我们不能提出哲学行动设定了哲学拥有科学的本质性的“知识”。换句话说,如果哲学没有客体,尤其是科学没有其客体,那么刻画了行动的区分线和哲学的效果都无法区分科学与意识形态。他著名的前历史地区分了科学与意识形态的“认识论的断裂”因而不能像这样包含在哲学行动之中。那么,行动的结构会是什么,还有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呢?

    阿尔都塞事实上给予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两个答案,无论如何,这整个问题都不能自相调和。

    第一个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包含在对哲学和科学的激进的断裂中,他试图说明,最终哲学只关涉自身,而它全部的真正的效果都仅仅只是在知识空间中生产出来,这个知识空间完全是其空的范畴建立的。哲学的区分线轨迹因此不能在将科学与意识形态区分开来,但阿尔都塞称,他只是将某一种科学从意识形态中区分开来。在其论科学家自发性哲学的讲座的命题20讲到:“哲学的主要功能是在意识形态的意识形态性和科学的科学性之间画出一道区分线。”不过这个命题只能相对于命题23才能真正理解,命题23说:“科学和意识形态的区分内在于哲学。这是哲学介入的结果。哲学与这个结果不可分割,正是这个结果建立了哲学-效果。哲学效果不同于科学产生的知识-效果。”这是非常激进的内在性命题。哲学并不在自身之中刻画出同真实的任何关系,真实是由科学和实践的意识形态历史化的。哲学行动是在哲学自身中,而不是在其外,区分了科学与意识形态的区分线的创造。

    “创造”问题,在我看来,是抽空了客体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当以科学为前提条件的哲学明显还能处理真实,而它却不能容忍其没有特殊创造和没有其存在条件的内在性命名的前提条件。哲学并不思考科学,但它却为科学性创造和陈述名字。于是,它所划的线的效果内在于哲学本身,而因此其本身也发生了改变。但这非常偶然,因为哲学寓居于实践的一般范围之内,其内在的改变会产生外在的效果。这种内在的概念及其内在效果会在非哲学实践中(包括科学)有一个因果关系的结果。正如阿尔都塞所说:“只有在其自身中产生结果时,哲学才会介入现实。它对于外在于自身的作用是通过在其自身之中的生产来实现的。”将哲学的划线行动内在化的内在性和创造的双重主题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但其付出的代价也是很明显的:哲学外在于自身的效果,即它对现实的效果,对于哲学本身而言完全是模糊不清的。尤其是哲学不可能衡量和思考它自己对科学或意识形态的效果,因为哲学对科学和意识形态衡量和思考是像这样在哲学之中被赋予特征的。内在性的规则导致其不可能实现。哲学,创造了科学和意识形态的范畴,绝对无法思考它的划线对于科学和意识形态的真实效果。因此,哲学是被决定的,也是有条件的,其条件就是其真实的实践,在某种程度上,亦即其施加在那些实践上的效果,用其自己的话来说,仅仅是一个空的假设。在哲学问题中所不可能思考的东西正是其施加在那些前提条件上的真实的、命名性的效果。正是在这个极为深刻的意义上,科学是哲学的前提条件。这并不是因为阿尔都塞有时会谈到的因果关系——阿尔都塞在这个问题上有些草率,正如他在理论范围内宣称哲学本身在本质上是阶级斗争的效果和科学实践的效果相互交织的产物一样。但在这个意义上,哲学看不到其对科学的真实影响,更重要的是,它看不到真实。

    不过,在阿尔都塞看来,哲学这种先天性的盲点,以及它无法思考真实,这些东西在另一个不同层次上构成了哲学的障碍,他认为认识到这一点极其重要。这里的另一个层级即马克思主义,或马列主义哲学的独特性的层次。或者说,这个层次是由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开启的哲学上断裂。毫无疑问,对于阿尔都塞来说,这个断裂意味着,即便是不完全是刻意的,马克思及其后继者的哲学与以前的哲学家有着根本性的区别,这也不同于我们今天的唯心主义哲学,因为马克思的哲学将哲学的前提条件和效果的体系给予内在化了。这样,阿尔都塞接受了这样一个自明的旧观念,即严格意义上的哲学的内在信条将会是现实变革的序幕。在1968年4月——记住这个日子,阿尔都塞提出马列主义哲学革命蕴含在对唯心主义哲学概念的拒绝之中(作为“解释世界”的哲学)——这些哲学,就像其往常一样,否认哲学表达了一种阶级立场——他在无产阶级立场上,换句话说,在唯物主义立场上,马克思等人建立了一种新的、唯物主义的哲学革命实践,这种哲学革命导致了在理论上的阶级划分。因此,马列主义哲学是唯一不否认哲学存在的阶级政治的前提条件的哲学,它所引入的阶级划分的影像,不仅在于其自身之中,而且在所有的理论领域都产生了巨大影响。不可否认,这是一种同其前提条件和效果都有着千丝万缕关系(启蒙或被启蒙的关系)的哲学。这是这样一种哲学,它修复了唯心主义否定实践产生的缺口,因此,这种哲学不再因其内在信条而目空一切(看不到真实)。因此,这种哲学的真实点(le point du réel),或者说不可能之点(la pointe de la impossibilité)与其它哲学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这里的问题是,阿尔都塞在这里大量引入了阶级斗争,他在这里对概念研究的线索是完全不同的。他提出哲学没有客体,因此他对科学和意识形态之间的划分在术语上也极为不同。

    基本上,他的不同之处可以归结为:哲学不仅被存在的科学条件所决定,而且也被存在的政治条件所决定。我们不仅有节点1,也有节点2,或者说还有哲学同政治的关系。于是,阿尔都塞又提出:“所有事物都包含在双重关系之中。”因此,这个命题变成了这样:哲学没有客体,也没有历史,它既不思考科学,也不思考阶级斗争和政治,甚至不思考两者之间的关系。哲学表达了(représenté,这是阿尔都塞的用语,也可以理解为再现-中译注)政治中的科学或者科学中的政治。在这里,阿尔都塞所说的话给人一种迷雾重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哲学是一种政治的延续,在这个方面,哲学直面(vis-à-vis)某种现实。哲学表达了理论维度中的政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连同科学的政治——反之亦然,哲学通过参加阶级斗争的阶级,表达了政治中的科学性……哲学作为介于这两种主要情形之间的第三情形,将自身构建为一种情形:阶级斗争和科学。

    我们怎么理解这段文字?我们首先看到,哲学空间和思想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它是由其存在前提条件的之间的裂缝所开启的:即科学与政治之间的裂缝。这样,我们才真正从我刚才提到的括弧中脱颖而出了,那个括弧在理论之下既囊括哲学,也囊括了科学。将哲学从括弧中释放出来的执行者是在阶级斗争名义下的政治。这让哲学可以靠近那种让其刚刚存在的前提条件共存的操作,这就是我自己的界定。哲学没有将科学和政治看做是客体,而是在政治命令和科学公式之间进行循环。哲学及其范畴的空,所依靠的是更早先的空,或者说第一次对异质性真理实践分裂的介入。所以,这种内在性的哲学效果,如在科学和意识形态之间画一道区分线,依赖于一个阶级。命令所采用的是(阶级)立场的形式。哲学行动就是一部宣言,但这个宣言证明或者说表达出来的是一种立场。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哲学行动内在于其外在于自身的效果之中,它总是可以在政治立场的术语中找到其位置。由于这些前提的双重性,我们有一个极为复杂的后果:即一种被情势化的内在性(une située immanence)。

    我们应说,阿尔都塞的这里玩的蒙太奇非常近似于连环套。

    首先,阿尔都塞这里用来调解的“双重关系”——即哲学与科学之间,哲学与政治之间——并没有真正设定好其范畴,无疑,我们必须容许他特殊的环境以及他没有解决问题这一事实。很明显,阿尔都塞严重依赖于源于辩证唯心主义的主题,诸如一方面他依赖于表达,另一方面他依赖于中介或“第三”方面。他这样做并非正常。

    在我看来,这些范畴所设定的是存在于哲学及其真理前提之间歪曲的关系。至少,有两种前提是歪曲了:一个是解放政治,另一个是科学。试想一下,那种关系只能在哲学之中进行处理,正如哲学行动最终就是那个歪曲本身。哲学——即阿尔都塞所冀望的哲学——陈述了或宣告了存在真理,但真理的能力在于去说出其前提条件就是它们的存在。哲学的歪曲存在与以大写真理之名,或其它类似的名字之下构建出来空的空间,通过这个空的空间,在其所宣称的存在形式中,而不是在其过程中的真实的形式中,一些真理能够得到理解。宣称“存在”(il y a)真理有两个意思:一是其真实过程是哲学存在的前提,二是哲学对其的理解又宣告了其存在。

    当阿尔都塞宣布哲学在理论形式中,从政治上进行了干预,并干预了科学实践时,他已经非常接近这种情形了。所有这些干预的维度都属于哲学,在某种意义上,哲学是其自身将两种实践结合起来的产物。因此,你们可以看到,哲学的显著特征是其干预的领域正是构成其前提条件的东西。于是,发生了歪曲。

    不过,阿尔都塞进一步引入了第二种歪曲将问题复杂化了,这第二种歪曲很明显就是他提出的哲学要政治干预。在他看来,政治不仅仅是哲学的真理前提,它也构建了哲学行动的本质。在对后者的分析中,作为科学与政治之间表达和中介的哲学干预完全成为了一种政治形式。第二个歪曲的出现是因为哲学的存在前提条件之一就是政治或阶级斗争,这些东西也描述了我们可以称呼哲学行动的存在的东西。

    我们会记得,我们在1968年前后的一些情形。哲学基本上是政治性的正是那个时代的主题之一。因此,更有趣的是,当回溯到那些令人难看的压力,尤其是我们清楚地记得,如同西尔文·拉扎鲁(Sylvain Lazarus)指出的政治和哲学的熔合,不可避免地与大写国家的统治的阐释有关,这基本上是斯大林主义的观念。

    阿尔都塞如今处在钟摆的极点上。在1965年,我们记得,哲学与科学存在于同一个平面上。1968年,这正是阶级斗争的景象,用他的话来说,这是理论中的阶级斗争。列宁在1914-1015年间读黑格尔,在阿尔都塞看来,是一个学识问题。这就是哲学,或者说,因为哲学是理论中的政治,所以哲学就是政治。

    这里必须要说明的是,在哲学的存在条件的对称的两极之间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断裂。在这里,政治在这个我们称之为哲学的思想行动的双重扭曲体系中,具有了优先地位。它之所以具有优先地位是由于政治远离了其前提的状态,因而它穿透了行动的决定。

    我把在这个两极之间的断裂,以及哲学两个前提中的一个具有了决定性的优先地位称为一种缝合(suture)。当哲学的存在前提条件之一被指定具有并宣称自己具有哲学行动的决定权时,哲学就被缝合了。例如,当阿尔都塞说哲学以一种理论形式在两个方面进行了干预:政治实践和科学实践,这两个方面都属于哲学,在某种意义上,哲学本身就是这两种实践结合的产物时,他就将哲学和政治缝合在一起。就在几年之前,说真话,他才在理论的括弧内将哲学同科学缝合在一起。阿尔都塞的创造性发展源于这种缝合的替代,但这种缝合最终没有成功地让哲学行动像这样在自己的内在性中解放出来,正如我指出的那样,尽管他比其他人更多地宣称其严格性,也是如此。唯一可以解放哲学的可能在于,去掉限制哲学的括弧,在哲学同科学相遇时,哲学又遭遇了另一个括弧,而这个括弧让哲学变成政治性的一个类属。毫无疑问,那是在括弧之间留下的一个空白的位,而那个遗留空白的形式上总吸引着我们去将其缝合起来。阿尔都塞很快,也很暴力地完成了这个缝合的替代,而阿尔都塞的哲学概念却纹丝未动,当哲学寓居于其中的空位中时,在某种意义上,哲学受到了它的存在的描述性的前提条件之一的威胁。缝合的问题在于它让我们很难再找出它们之间的边界:即哲学及其具有优先地位的前提之间的边界。

    用哲学的话来说,缝合让哲学行动像其真理一样,具有了一种独特的决定性,它完成了并因此摧毁了范畴上的空,没有了空,哲学就不可能是思想的位。用阿尔都塞的术语,我们可以说,当哲学与政治缝合起来,哲学事实上找到了一个新客体,虽然他到处解释(也解释得非常严密)说哲学没有客体。在前面我所引述的段落中,他后来说哲学从政治上介入了政治实践和科学实践。但我们从阿尔都塞那里得知,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哲学的结果严格来说是内在的,其行动只有在从实践上内在于这些前提条件中才是可能的。

    用政治的话来说,缝合祛除了真理过程的独特性。为了能够宣称哲学是一个政治性的干预,我们必须具有更多的一般性,以及政治的模糊概念。事实上,我们必须用西尔文·拉扎鲁所谓的政治的历史模式的极为稀少的序列性存在来取而代之。这样,我们有了一个政治视野,这个视野对于哲学主题是多孔(alvéonaire)[1]的。在阿尔都塞的安排中,很明显,政治实践被简单地等同于阶级斗争。无论是马克思,还是列宁,都没有说过,阶级斗争完全可以等同于政治实践。阶级斗争是一个大写历史和大写国家的范畴,它只是在非常特殊的情形下,才会成为政治的原始材料。当阶级斗争被用来作为哲学和政治之间缝合的支撑时,它就变成了一个其诞生于其中的纯粹的哲学范畴,或者说,一个范畴上为空的名字。于是,这展现了哲学内在性是如何向政治复仇的。

    不过当阿尔都塞重复说哲学是“理论形式中”的政治性干预,我认为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最大的困难。形式原则的形象是什么?这个原则似乎让“哲学性干预”区别于政治的“其它形式”的干预。而那些“其它形式”的干预又是什么?难道我们应该得出结论,有一种政治的“理论形式”,而那种形式就是哲学,而且它的“实践形式”是什么?法共吗?还是那些造反的人的自发运动?还是国家的运动?这个区别是站不住脚的。解放政治在现实中是彻头彻尾的思想位。了解实践和理论之分是没有意义的。解放政治的过程,像所有的真理过程一样,是一种思想过程,它发生了前提条件下,这些前提条件是事件性的(événementielles),它们是某种情势状态(l’état de la situation)中的元素。

    基本上,阿尔都塞没有认识到(让我来说,我们在1968年到八十年代初之间也没有认识到),所有的哲学存在的前提条件,用学术语言来说,是内在于其中。有一条法则,阿尔都塞有时会注意到,有时会忘了:唯有当我们思考作为其前提的所有的真理程序的内在性,尤其是——西尔文·拉扎鲁强调的——政治的内在性时,我们才能思考哲学的结果和效果的内在性。

    阿尔都塞概括到,如果没有发展变化,我们几乎需要用所有东西来让哲学从其经院式喃喃自语及其死亡的沉闷的观念中解放出来.如所有客体的匮乏和空,范畴的创造,宣言和命题,前提条件的引入,效果的内在性,系统理性,歪曲……所有还残留有点价值的东西,都写在他的著作中。这里的悖论是,他是在两个彼此相互对立的连续性逻辑框架中创造出这种安排的,因为这两个逻辑框架是缝合的逻辑。但至少,这个悖论告诫我们政治逃脱不了理论的五指山,就像美学和伦理学一样。我们必须揭开阿尔都塞的缝合,让他创造的普遍意义脱离开来。所用的方法我可以总结为几个原理。我在这里列举四个:

    (1)将这些前提条件加以拓展,让其包含所有产生优先于个体事件存在的不同真理的知性空间,除了科学和政治之外,还包括艺术和爱的历险。

    (2)不要把这些前提条件,如科学、政治、艺术和爱,看成知识和经验的安排,而是真理的生产。不要看成弥散的体制,而是要看成忠实于事件的方式。阿尔都塞拒绝真理的范畴,他认为这些范畴是唯心主义的。他将知识等同于真理。事实上,这是他著作中的法国认识论传统的残余,而这恰是他要摧毁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在他的时代稳固地定位于事件性前景的思想家不可能像这样用哲学来思考事件的原因。

    (3)提出哲学行动既不在于表达形式,也不在于中介。那个行动是一种捕捉(saisie),因此它带来了突然的颤栗(saisissement)。那个行动告诫我们(nous saisit de ce que)真理存在[2]。

    (4)坚持哲学的抽象方面。哲学的历史伦理学要求对其自身进行抽象,它自身是零散的,哲学的干预要求超越自身。它必须在其修正过的陈述中不断地重复,它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政治、科学、艺术或情感。从其那里,我们能够理解在政治、科学、艺术和爱中有真理存在,那些真理可以共存,这使得哲学可以让时间走向永恒,在某种意义上,永恒是真理在其中有问题的时间。

    这些是原则,我绝对和阿尔都塞分享着一个信念,即他坚决站在哲学终结论的对立面,即便这种终结论是用马克思主义语言来说的。这个信念亦即哲学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

    必须强调的是,在六十年代,那时有许多反哲学潮流,哲学与全球虚无主义主题以及人文科学领域进行了合流,阿尔都塞几乎是惟一一个坚持这一信念的人,对我来说,这个问题仍然十分重要,而且非常值得讨论。我引用了他的话:“有哲学”(il y a philosophie)。真的,有一种理性形式的哲学。在那个意义上,他不像拉康、福柯和德里达那样反哲学,他就是一位哲学家。是,他就是。不仅他坚持有哲学,他还宣称永远都会有哲学。基本上,他相信哲学永生(philosophia perennis)。

    他在评述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十一条时——我相信,这是其希望的必然结果,因为,的确,当希望仅仅是某物将永远存在的确定性时,这将非常重要——他写道:“这一句(第十二条)许诺了一种新哲学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哲学不会遭到贬抑:哲学将永远是哲学。”

    注释:

    这个文本是西尔文·拉扎鲁在2002年5月27日在巴黎第八大学举行的一个座谈会上的报告。原来的题目是《路易·阿尔都塞著作中的政治与哲学》(Politique et philosophie dans l’ ?uvre de Louis Althusser)。后来,会议记录被PUF出版社出版了。我后来在法国、巴西、奥地利几次偶然谈到了阿尔都塞。我从另一个角度来研究阿尔都塞的论文可以在我的《元政治学概述》(Abrégé de métapolitique, Seuil版,1998年)找到,其中的题目是“阿尔都塞,没有主体的主体性”(这个文本的中文我已经翻译出来了,即将刊载在江苏人民出版社的《社会理论批判纪事》的第5辑上——中译注)。


    [1] 这个词德勒兹也用过,多孔的形容哲学可以从多条路径介入到政治中,反之亦然——中译注。

    [2] 这里很难翻译,巴迪欧在这里连续用了三个同词根的词,saisie saisissement, saisir(文中的saisit是saisir的变位形式,当然,这种注脚是给不懂法语的人看的), 前两个是名词,最后一个是动词,但是三个词的意思在这里不完全相同,而且仅仅从汉语的语境中根本无法理解这三个词的相互关系,不过,应该说明的是,巴迪欧之所以在这里这么做,我估计,是突出哲学行动的事件性,即哲学行动对事件的忠实性的操作,是试图抓住事件的操作,尽管这种saisie不可避免地存在歪曲,正因为抓住事件,事件必然带来给予连续性的表面一种断裂,而断裂是突然的,它打破了连续光滑的想象,让真实突兀地呈现出来,因此,这种哲学行动所带来的saisie,必然是我们对其效果(尽管是歪曲的效果)的颤栗(saissement),最后,哲学行动的最终目的不是颤栗,而是一种告诫(saisir)其试图让我们知道哲学行动所带来的真理程序是什么——中译注。


转自:九月虺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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