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原理 2009年04月03日 17:25

阿尔都塞:在黑格尔之前的列宁

作者:阿尔都塞
翻译:带Q过人

在一年前的一次演讲(其内容已由马斯佩罗出版社整理为题为《列宁和哲学》的小册子)中,我试图证明,列宁应当被认为是为辩证唯物主义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贡献,因为他对于马克思和恩格斯做出了一个真正的发现。这个发现可以总结为如下说法:马克思的科学理论并没有产生一种新的哲学(被称为辩证唯物主义),而是产生了一种新的哲学实践,确切地说是一种基于哲学中的无产阶级立场的哲学实践。

这个我认为十分必要的发现可以准确地表述为以下几点:

1. 哲学不是一门科学。它没有对象,而在某种意义上科学必须有一个对象。

2. 哲学是一种以理论形式进行的政治干预实践。

3. 它在两个特殊的领域进行必要的干预,即作为阶级斗争产物的政治领域和作为科学实践产物的理论领域。

4. 本质上,它是在理论领域内通过对阶级斗争和科学实践的产物的结合而被自身生产。

5. 因此,它在政治实践和科学实践两个领域内以理论形式进行政治干预。而就它在这两种实践产物的结合中被自身生产而言,这两个领域便成为它的领域。

6. 在构筑了整个哲学史的,关于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宏大辩论中,所有哲学都表述一种阶级立场,一种“党性”。

7. 哲学中的马克思列宁主义革命包括了对哲学(作为“对世界的解释”的哲学)中唯心主义观念的拒绝——它否认哲学表述阶级立场,尽管它自己也总是这样做;以及对哲学中无产阶级立场的引入——唯物主义的,即理论上导致了阶级分裂的效果的唯物主义的和革命的哲学实践的引入。

所有这些都可以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找到,直白的抑或是隐晦的。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开始让它们变得更加明确。《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著于1908年,那时列宁还没有读过,或者说没有真正读过黑格尔。列宁只是在1914和1915年才开始阅读黑格尔。我们要注意,就在列宁读黑格尔——先是《小逻辑》(《百科全书》),然后是《大逻辑》和《历史哲学》——的不久之前,列宁读了费尔巴哈(1914)。

也就是说列宁读费尔巴哈和黑格尔的1914-15年,正是国际反帝国主义战争的头两年, 1905年10月革命的惊雷后的第九年,工人运动历史上最关键的时刻。社会民主党在这时背叛了第二国际,它对神圣同盟的实践宣告了对列宁和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革命和第三国际建立中所做的伟大事业的决裂被推向了极点。

今天,1969年4月,我们正经历着国际工人运动的第二次事实上的断裂,中国共产党召开了九大,在莫斯科召开国际共产党大会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之中,这时回顾列宁在1914-1915年间对黑格尔《逻辑学》的研读绝非没有意义。这不是学院主义,而是哲学。而既然哲学是理论化的政治,因此这是一种政治。相比于列宁我们具有极大的优势,因为我们并非生活在战争年代,并且对未来共产主义运动的前景有着更加清晰的展望,尽管它正面临着分裂,而这眼前的分裂甚至也可以成为原因之一,尽管我们对此还所知了了。但对于一个人来说总可以做出一些思考。

列宁关于黑格尔的悖论可以在两个事实的对比中得到领会:

1. 第一个事实

在1894年写作《什么是“人民之友”》时,列宁显然还没有研究过黑格尔,只是读了马克思在德文第二版《资本论》的后记中对于黑格尔的说法,以及恩格斯在《反杜林论》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对黑格尔的叙述,但列宁在书中用了十二页来讲述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和黑格尔的辩证法之间的区别。这十二页的内容是一个反黑格尔主义的明确宣言。引用列宁的话来概括,这十二页的内容就是在说明“就黑格尔的辩证法对马克思主义的指控的荒谬性”(《列宁选集》第一卷174页)。列宁引用马克思的话说,他的“方法是黑格尔方法的‘直接对立面’”(167页)。至于马克思中的黑格尔的公式,即《资本论》中,尤其是第一卷第一章中出现的那些,列宁与它划清了界限,他说那只是“马克思的表达方式”,涉嫌“教条化的起源”,并深有同感地补充说“这一理论不应因这个起源而受到指责”(164页)。列宁继续说,黑格尔辩证法的公式,三件套的“空洞的辩证法诡计”,是一个“盖子”或“果皮”。人们不仅可以不改变碗中被盖住的或水果中被包裹的东西地去除掉这个盖子或果皮,而且它们必须被掀掉或剥皮以便看到其中的东西。

我想要提醒读者的是,尽管列宁在1894年还没有读过黑格尔,但他已经对马克思的《资本论》进行了深入的阅读,而且——尽管只有二十四岁——他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越了之前的任何人,因此在列宁那里可以找到对《资本论》最出色的阐释。这似乎也证明了理解黑格尔以及黑格尔和马克思之间的关系的最佳途径就是首先阅读和理解《资本论》。

2. 第二个事实

列宁在1915年对《大逻辑》的笔记中做出了一个人皆能诵的陈述:“格言:如果对黑格尔全部的逻辑学没有通读和理解,完全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其第一章。因此,半个世纪以来的马克思主义者没有一个人理解马克思!!”(《列宁选集》38卷180页—列宁的感叹号)

对于任何一个浅薄的读者来说,这个表述与1894年的是明显矛盾的,因为不同于那个彻底反黑格尔主义的宣言,我们在此看到的似乎是一个赞同黑格尔的说法。的确,这个陈述是如此极端,以至于当我们将它应用于列宁自身,我们也可以说,在1893至1905年间对《资本论》写出精彩文本的列宁,也没有“理解马克思”,因为在1904-1905年之前,列宁同样没有“通读和理解黑格尔的全部逻辑学”!

我将要任由那些循规蹈矩的评论者为了从这个小小的“矛盾”中脱身而挣扎,但我怀疑他们是否能从中取得哪怕一点进步,不管作为对列宁其他文本的出色评论者的他们如何声称,“矛盾”是一切进步的无穷动力,包括在理解上的进步……

至于我自己,我要说我像赞同列宁第一个论断一样赞同他第二个论断中的每一个字。我应该对此作一个直接的解释。列宁所说的对于“理解《资本论》”来说是非常正确的,尤其是,正如列宁天才地指出的,“它的第一章节”,即第一卷第一部分,特别是因为它仍然是黑格尔式的,这不仅体现在术语上,而且同样体现在它的阐述顺序上。完全地理解黑格尔的《逻辑学》是必要的,有充足理由的。

我只需要指出一点,即就在几行之前(《哲学笔记》中的前一页)有着另一个有趣的公式,那么这第二个事实,列宁的这直白的论断就会变得不那么矛盾。事实上,列宁声称,“黑格尔对三段论的分析……让人想起马克思在第一章中对黑格尔的模仿。”这是对马克思自己的判断的重复:他与黑格尔的“调情”。如果一个帽子合适,那就戴上它。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列宁从马克思那里学到的。事实上,一个人如果不掀掉黑格尔的“盖子”,不像列宁那样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去阅读,不将它 ——如果你能原谅我的冒昧——重写一遍,那么他就不可能理解第一卷第一章。

这直接把我们带到了我关于列宁对黑格尔的阅读的论点的核心:在他对黑格尔的笔记中,列宁完全站在他之前在《什么是“人民之友”》和《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所采纳的立场上,即他读黑格尔之前的立场上,这将我们引向一个“惊人”的但是正确的结论:基本上,列宁不需要通过阅读来理解黑格尔,因为他已经理解了黑格尔,已经深入阅读和理解了马克思。记住这一点,我就可以冒险提出一个独断的定理:“一个半世纪以来没有人理解黑格尔,因为如果没有彻底研究并理解《资本论》,就不可能理解黑格尔!”挑衅是愤怒的原因,我希望我可以在这一点上被原谅,至少在马克思主义者的阵营里。

至于黑格尔主义者,他们可以继续他们对黑格尔的哲学沉思,包括一切哲学沉思的沉思者,哲学史上一切解释的解释者。不管怎样,作为优秀的黑格尔主义者,他们清楚历史已经终结,因此他们只能在历史终结的理论中,即在黑格尔中原地打转。

毕竟,不只是转盘可以旋转,历史的车轮同样可以。而至少不停旋转的哲学史的车轮,在黑格尔那里的优点——正如帕斯卡尔赋予人高于芦苇的优点——在于它“知道这一切”。

既然这样,是什么让列宁对黑格尔的《大逻辑》如此感兴趣?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应该学会阅读列宁对黑格尔所做的笔记。这是老生常谈,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够从中得出一个必要而基本的结论。我们只得相信《哲学笔记》的评论者中从未有人做过一本他们自己独立阅读的笔记。

因为在做笔记时,有些只是对刚刚读过的内容的总结,有些则是对其的评论。而且有些笔记是写下来的,有些却没有。例如,试图将黑格尔的《大逻辑》与列宁的笔记作比较的人们不会看不到,列宁几乎完全忽略了《存在论》,除了一些概括外没有任何评论。这的确很奇怪,或者说,这暗示着什么。这些人们同样不会忽视,列宁关于《本质论》的笔记变得如此丰富(不只是概括性笔记,还包括批评性笔记,而且大多是持赞同态度),这显然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同时列宁在《主观逻辑》上花了很大篇幅,并对《绝对精神》大加赞赏,认为这是实践的唯物主义,尽管这显得令人惊讶。

我无法着手于每一个细节,尽管这是非常必要的,但是我要强调对列宁关于黑格尔的阅读笔记的批判的,即唯物主义的解读的重要性。这首先是为了说明列宁是如何阅读黑格尔,其次是要找出黑格尔中吸引列宁的首要因素,而最后要试图解释其原因。

Ⅰ。列宁如何阅读黑格尔

当他阅读黑格尔时,一个短语经常出现,即作为“唯物主义者”。这个短语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意味着列宁阅读黑格尔时是在将它“颠倒过来”。这个“颠倒”的含义是什么呢?是简单地将唯心主义“颠倒”成唯物主义。但请注意,在实践中这并非意味着将这一事件置于精神领域,反之,亦非只是要创造出一种新的唯物主义形而上学(即传统哲学的唯物主义变种,或者至多是机械论的唯物主义)。列宁在他对黑格尔的阅读中加入了一种无产阶级的阶级立场(一种辩证唯物主义的立场),这是与众不同的。

换句话说,列宁并没有在阅读中以唯物主义系统的形式让黑格尔的绝对观念体系重新用脚站立。在阅读中列宁采纳了一种新的哲学实践,这种实践服从于无产阶级立场,即辩证唯物主义的立场。黑格尔中吸引列宁的首先是这种辩证唯物主义的解读的效果,即涉及到黑格尔主要用来讨论什么叫做“知识理论”和辩证法的篇章所产生的效果。

如果列宁没有依照“颠倒”的方法来阅读黑格尔,那么他又是怎样阅读的呢?是严格按照他早在1894年《什么是“人民之友”》中描述的关于读《资本论》第一卷第一部分的方法:“解脱”的方法。对马克思的《资本论》中被黑格尔的术语和阐述顺序污染的文本的阅读中感到十分坚固的部分在黑格尔自己那里显然更加坚固,坚固一百倍。因此必须彻底解脱。哲学笔记中的一篇核心文本就此说了如此之多:

运动和“自己运动”(这一点要注意!自生的(独立的)、天然的、内在必然的运动),“变化”,“运动和生命力”,“一切自己运动的原则”,“运动”和“活动”的“冲动”(Trieb)——“僵死存在”的对立面,——谁会相信这就是“黑格尔主义”的实质、抽象的和abstrusen(费解的、荒谬的?)黑格尔主义的实质呢??必须揭示、理解、拯救、解脱、澄清这种实质,马克思和恩格斯就做到了这一点。(《哲学笔记》117-118页)

通过这个“解脱”的隐喻,我们还能怎样理解“澄清”或“提取”(一个被到处应用的措辞),如果这不是指黑格尔之中有某种需要从其果皮中取出的“合理”内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多重果皮,即简单地说,若干差不多厚的外皮(想象一种水果,洋葱,或者洋蓟)?因此这种提取需要十分费力地解脱。有时,比如在绝对精神的章节中,这种唯物主义内核几乎到达了表面,只需温和的解脱就够了。有时,果皮又是如此之厚,与内核混杂在一起,需要将内核剥离出来。无论何种情况,或多或少的转换工作是必须的。但有时却只有果皮:没有什么值得保留,全部都要被抛弃,没有任何合理内核。从而在《大逻辑》中关于存在的部分,以及所有包含,直接或间接地,被列宁称之为“神秘主义”(即逻辑被让渡 [alienated] 于自然)的东西的篇章中,列宁都激烈地写道:“愚蠢!笨拙!难以置信!”,而且他完全地拒绝 “关于绝对的呓语”。“我总是用唯物主义观点来阅读黑格尔:黑格尔是倒置过来的唯物主义(恩格斯的说法)。就是说,我大抵抛弃上帝、绝对、纯观念等等。”(86页)

因而这是一种特殊的方法。这种颠倒只是无产者在哲学上基于党派立场的断言:把唯心主义颠倒为唯物主义。真正的行动,真正的唯物主义阅读的工作包含一种极为不同的行动:

1. 对大量的论点和事件的拒绝。这些论点和事件让我们做不成任何事,它们之中完全无法容纳任何东西,是没有内核的果皮。

2. 通过真正的转换工作,实现对某种精心选择出的水果和蔬菜,以及它们的被小心翼翼地从与果核混杂在一起的厚厚果皮中剥离出来的内核的保留。“一个人必须首先将唯物主义辩证法从其中(黑格尔的胡言乱语)提取出来。然而,它的十分之九是糟粕、胡说八道。”(154页)

这真是浪费时间!这些与奇迹般的“颠倒”毫无关系。

Ⅱ. 是什么吸引了列宁

列宁从黑格尔和对其的修正中保留了什么?

我可以于此一直前进下去。我将要把我的观点归入以下两个标题之中。它们在我看来是最为重要的,而且,我相信在《哲学笔记》的任何一个认真的读者眼中都是如此。第一个讨论的是黑格尔对康德的批评,第二个是关于绝对精神这一章节。

A. 黑格尔对康德的批评

这永远不会失败。列宁每一次从黑格尔的文本中找到对康德的批判时,他都证明了这一点。尤其是当黑格尔批评康德将自在之物的概念视为不可知时。列宁接下来的证明是确凿的,而且甚至是抒情式的:

实质上,黑格尔对康德的驳斥是完全正确的。思维从具体的东西上升到抽象的东西时,不是离开……真理,而是接近真理。物质的抽象,自然规律的抽象,价值的抽象等等,一句话,一切科学的(正确的、郑重的、不是荒唐的)抽象,都更深刻、更正确、更完全地反映自然。从生动的直观到抽象的思维,并从抽象的思维到实践,这就是认识真理、认识客观实在的辩证途径。康德贬低知识,是为了给信仰开辟地盘;黑格尔推崇知识,硬说知识是关于上帝的知识。唯物主义者推崇关于物质、自然界的知识,把上帝和拥护上帝的哲学混蛋打发到阴沟里去。(《哲学笔记》142页)

列宁在这里仅仅是对恩格斯的重复: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哲学家否认认识世界的可能性,或者至少是否认彻底认识世界的可能性。在近代哲学家中,休谟和康德就属于这一类,而他们在哲学的发展上是起过很重要的作用的。对驳斥这一观点具有决定性的东西,凡是从唯心主义观点出发所能说的,黑格尔都已经说了。(《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我们应当怎样解释这种态度?我们应当注意,当列宁对黑格尔从黑格尔式的观点批判康德这一事实表示赞同时,他当然不是百分之百地赞同黑格尔式的观点,但他的确是百分之百地赞同康德被批判这一事实,而且我们可以说是赞同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背后的大部分争论。这样一个观点是十分明显的:两个人完全可以因为不同的原因而共同陷入与第三方的争论,或多或少不同的原因。

在列宁眼中,正如在黑格尔眼中一样,康德意味着主观主义[1]。在一个准黑格尔的表述中,列宁说先验性是主观主义和心理学的。那么自然地,列宁偶尔将康德与马赫作比较便不会令我们感到奇怪。因而列宁从客观主义的观点出发与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达成了一致……但这是怎样的客观主义?我们很快便会看到。

无论如何,他喜欢黑格尔对自在之物的批判。与黑格尔的公式一样,他表示,这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是为了使不可知物可以被思考而作的杜撰,自在之物即是现象之中的本质的身份。

康德的自在之物是空洞抽象,而黑格尔要求的是与实质相符合的抽象。(《哲学笔记》76页)

在这个双重主题中:对自在之物以及与之相应的东西的完全的拒绝——这种东西:现象中的本质的存在,列宁将它解读为本质的身份和自在之物(现象的本质身份)——列宁是赞同黑格尔的,尽管后者不会把自在之物的“现实性”说成是本质。也许是意义的阴影,但是重要的一个。

为什么说其重要?因为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是在绝对精神的名义下对主观唯心主义的批判,这意味着黑格尔并没有止步于本质理论,而是在精神理论的名义下对康德的批判,而列宁则止步于可能会被黑格尔称为本质理论的地方。

在这里我们看到列宁是“在什么名义下”批判黑格尔的主观主义:在客观主义的名义下,我已经说过。这种措辞很容易成为主观主义的坠饰,如果它不被立刻怀疑。我们甚至不妨说列宁对康德的主观主义的批判是以唯物主义者的命题为名,这种论点是(唯物主义的)存在和(科学的)客观性的结合。列宁在唯物主义的命题下同时从哲学的唯物主义和科学的客观性的视角对康德进行批判。这正是《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的立场。

但这仍然向我们泄露出一系列重要的后果。让我们浏览一下这些后果。

包含在列宁“解脱”黑格尔的选择性阅读中的对康德的先验主观主义的评论使以下成为必须:

1. 对自在之物的排除和对本质和现象的身份的辩证行为的回归;

2. 对主体的绝对性的排除(无论是先验的还是其它);

3. 在这种双重排除和自在之物向现象中的本质的辩证行为的回归之下,列宁制造出一种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常常是加下划线的效果:科学实践的解放,最终从使其僵化的教条中获得自由,从而得以重建其合法的生命存在——这种科学的生命仅仅是现实性自身的生命的反映。[2]

这是区分列宁和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的明确界限。在列宁看来,黑格尔是从绝对精神的观点,或暂且说是从“上帝”的角度出发批判康德;然而列宁从科学的角度出发,即从科学的客观性以及与其相关的,其客体的唯物的存在出发,用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来批判康德。

这就是解脱和剥离的实践,提纯的实践,我们可以在其成为可能的地方看到这一点:列宁从他的角度出发在黑格尔的论著中取出感兴趣的东西,而黑格尔则以大为不同的角度在其中追求着其它东西。决定了选择的原则的是角度上的区别:对于列宁是科学的首要地位及其唯物的客体;而对于黑格尔,如我们所知,科学,在此指科学家的科学(停留在智力领域),是不具有首要地位的:因为在黑格尔那里科学是服从于宗教和哲学的首要地位的,这是宗教的真理。

B。绝对精神的章节

我们从一个悖论转到另一个悖论。我刚刚说过,是黑格尔对康德的批判吸引了列宁,但是是从科学的客观性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其真相,简而言之,即黑格尔中以绝对精神为代表的真相的角度出发。但是,列宁对绝对精神的章节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几乎是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来阅读的:

妙就妙在:关于“绝对观念”的整整一章,几乎没有一句话讲到神(差不多只有一次偶然露出了“神的”“概念”),此外——注意这点——几乎没有专门把唯心主义包括在内,而是把辩证的方法作为自己的主要对象。黑格尔逻辑学的总结和概要、最高成就和实质,就是辩证的方法,——这是绝妙的。还有一点:在黑格尔的这部最唯心的著作中,唯心主义最少,唯物主义最多。“矛盾”然而是事实!(《哲学笔记》202页)

我们应该怎样来解释这个悖论呢?

最终是以一种相当简单的方式。但是在这样做之前,我必须稍稍后退一些。

去年,我在让·依波利特的讨论会上读过一篇文章,在其中我指出了马克思在理论上欠了黑格尔什么。在批判性地考察了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提出的可以被称作观念上的试验的辩证法之后——其中费尔巴哈关于人的本质的异化理论接受了一次黑格尔式的注射,准确地说是历史的异化的过程的注射——我可以展示出这种结合是站不住脚的和爆炸性的,而且事实上它已经在一方面被马克思所抛弃了(手稿没有被发表,而且其中的内容后来被逐渐地抛弃了),而在另一方面它制造了一场爆炸。

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提出的站不住脚的论点是,历史是对主体的异化的过程的历史,在“异化劳动”中被异化的人的类本质。

但正是这个论点产生了爆炸。爆炸造成了主体、人的本质和异化的概念的蒸发,它们消失了,完全分裂为原子;同时还产生了没有主体的过程[procès或processus]的概念的解放,这是《资本论》中所有分析的基础。

马克思自己在法文版《资本论》的注释中提供了证据(这很有趣,因为马克思一定是在德文版出版三四年之后加上的这个注释,也就是说,是在一段足够让他抓住这种类别的重要性并表述给自己的间隔之后)。马克思这样写道:

procès(过程)一词表述了一种在其真实状况的总体下考虑的发展,这在欧洲长期被认为是科学语言的一部分。在法国,它首次被略显羞答答地介绍进来是以拉丁文的形式——processus.然后,被除掉书生气的伪饰之后,它钻进了化学、物理、哲学等等的书本,以及一些形而上学的著作。最后它获得了进入一切自然科学的通行证。让我们顺便提一下,在德语的口语中,正如在法语中一样,在法律意义[即审判]上使用Prozess(procès,process)一词。(《资本论》,Editons Sociales第一部181页。)

现在,对于任何一个“知道”怎样作为唯物主义者阅读黑格尔的《逻辑学》的人来说,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正是可以从《绝对精神》一章中找到的东西。庄·依波利特决定性地证明了黑格尔的历史概念与任何人类学都没有任何关系。证据是:历史是精神的,是一个从逻辑“开始”、在自然中延续并以精神终结的过程的最后的异化,这种精神可以以“历史”的形式呈现。对于黑格尔,与科杰夫和青年卢卡奇、以及他们之后的几乎是以自然辩证法为耻的其他人的错误观点完全相反,辩证法决不是历史所特有的,那意味着历史并没有把其自身的起源包含在其自身,在任何主体之中。马克思主义传统就回归自然辩证法的论点上而言是十分正确的,它具有一种争议性的意义[3],即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作用于历史的辩证法不是任何一种主体的作用,无论是绝对(上帝)抑或仅仅是人类,因此历史既没有哲学的起源又没有哲学的主体。现在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自然自身并非在黑格尔眼中那样是自己的起源;重要的是它自身是并非起源于它的异化过程的结果:即一种起源于逻辑上的任何地方的过程的结果。

问题在正是这里变得十分迷人。因为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即在一句话中扫除了自然是逻辑的异化的产物这样一种荒谬的想法,而且他还说《绝对精神》一章是准唯物主义的。这很奇怪。

在黑格尔中,逻辑在实际上的地位是什么?它是双重的:一方面,逻辑自身即是起源,是不可能继续向上追溯的,而异化的秘而不宣的过程即随之开始。因此这个过程似乎确实有一个主体:逻辑。但当我们深入地考察这个理应是绝对的主体的“天性”的时候,就在《绝对精神》一章中,我们发现它是被否认为起源的起源。这尤其可以从两点中看到。

首先,通过立即否定虚无中的存在,《逻辑学》在一开始便否定了伴随它产生的东西,这只能表明一件事:起源必须同时被证实和否定,因此主体必须在其存在的那一刻便被否定。

其次,在黑格尔的一个著名论断中,绝对精神只是绝对方法,这种方法,就其仅仅是过程的运动而言,仅仅是关于作为唯一绝对的过程的观念。

列宁将他的唯物主义阅读法应用到了黑格尔的双重论点上。而这就是他之所以对绝对精神如此着迷的原因。他从而也解脱并提纯了这个概念,保留了绝对,但拒绝了观念,这就是说列宁从黑格尔中取出了以下的论点: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是绝对的,那就是过程的方法或概念,它自己是绝对。如黑格尔自己在《逻辑学》的开头暗示的那样,存在=虚无,而且正是从逻辑的角度看,起源作为起源被否定,主体作为主体被否定,列宁在其中发现了以下事实的证据,即排除一切起源和主体是绝对的需要(正如他简单地从对《资本论》的彻底的阅读中学到的),也就是说:没有主体的过程才是绝对的,无论是在真实还是科学知识的领域。

既然这个论点取得了突破,即持续地触到表面,更确切地说是果皮,那么所需要的一切就是将其解脱以得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概念,即唯物主义辩证法、运动的绝对性、方法的真实的绝对过程:准确的说,是没有主体的过程的概念在基础科学中的合法性的概念,正如可以在《资本论》中,以及其它任何地方,比如弗洛伊德那里所能找到的那样。

关于物质性存在和科学知识的客观性的唯物主义论点从而在《绝对精神》一章中找到了一个激进的和令人不安的证据。对于一个没有读过马克思的黑格尔的读者这是完全令人不安的,但对于读过马克思的读者来说却是完全正常的。我甚至要说,对于任何一个没有读过黑格尔的,可以完全无视地谈及他的人,即对形势具有完整知识的人来说,这都是完全自然的,尤其是对于我曾经提到过的在1894年写了关于黑格尔的十二页文字的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以这篇评论为起点,现在轮到你去尝试着重读列宁对黑格尔的阅读,并且告诉我,我刚刚提出的惊人论点是否并非这个事实:

一个半世纪以来没有人理解黑格尔,因为如果没有彻底研究并理解《资本论》,就不可能理解黑格尔。

感谢列宁,他让我们可以开始,不是阅读或者解释,而是理解黑格尔的哲学世界,同时,当然地,将其转化。

请允许我重提一点,列宁对黑格尔的预言,以及对黑格尔的阅读,只有从无产阶级的角度以及随之而生的新的哲学实践出发才成为可能。也许我们可以从中学到一些对现在和将来有用的东西。1969年的所有形势都不比1915年国际马克思主义工人运动时期更加严峻——这绝不意味着当前的任务并不艰巨——只是没有那么艰难,尽管它看上去是另一个样子。在一种情况下,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的开头对读者所作的要求:他有“为自己思考”的勇气,并且思考什么是正在准备之中,甚至是温和的和长期的,什么是在群众中酝酿着的,因为是他们而不是哲学家们在创造历史。

1969年4月

注释

1. “黑格尔在这里也斥责了康德的主观主义。这是值得注意的。黑格尔赞成外观、‘直接现存的东西’的客观意义。”(《哲学笔记》111页)

2. “很好!!如果我们问什么是自在之物,那么问题本身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包含着不可能回答的成分了……这是非常深刻的:……自在之物一般是空洞的、无生命的抽象。在生活中,在运动中,一切的一切总是既‘自在’,又在对他物的关系上‘为他’,从一种状态转化为另一种状态。”(90页)“在康德那里,自在之物的‘空洞抽象’代替了我们关于事物的知识的日益深入的活生生的进展、运动。”(76页)

3. 在其他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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