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视野 2012年06月17日 22:26

救赎神学、黑格尔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救赎神学、黑格尔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作者:安得猛士

 

按照阿尔都塞的说法,历史唯物主义并不是一门哲学而是一门科学,一门关于历史的科学。在《共产党宣言》中,历史唯物主义者这样界定历史,“以往的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就像牛顿发现了力与反作用力的相互作用而发现了物理学一样,马克思在对阶级斗争的阐述中发现了历史唯物主义。

 

     这种发现是另一种看,阿尔都塞说,是马克思,就像弗洛伊德、伽利略、牛顿这些人一样,教会了我们另一种看。阿尔都塞把它叫做“症状式阅读法”。在这种描述中,马克思似乎就像柏拉图笔下的哲人一样,第一个走出了洞穴,并向我们这些洞穴人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你们看到的并不是真实。”但阿尔都塞的意思并非如此,对马克思来说,“人的解剖是猴的解剖的一面镜子”,是历史将阶级对抗的最简化形式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才得以一窥洞天。

 

      黑格尔也曾做过类似的宣称,历史在他那里终结,因而历史才得以在他那里显现。由于马克思习惯性地和“老头子”的调情(在资本论第一卷中马克思承认他有意模仿了黑格尔的笔调),以及一些错误的具体判断(譬如对几次革命高潮的误判),许多人误以为马克思也不过是个黑格尔主义者,或者说仍然停留在青年黑格尔派的激进立场上而已。但马克思并非如此,他实质上拒绝了对未来黄金世界的美好预期,他所做的所有关于共产主义的最大胆预测就是宣称共产主义将是人类历史的真正开始,而从猿人一直到现在这个时代我们不过都不过是史前文明罢了。

          这一论述令人心惊,在众多惊心惶惶的小资们看来,这无疑意味着对一切的否定,意味着对于从星巴克到故宫的否定,这种基于否定一切逻辑的乌托邦幻想是何等的恐惧啊。于是他们急匆匆地给马克思安下了黑格尔主义者的罪名,但又迅速回到了另一个版本的黑格尔主义那里,在那里共产主义早已实现,耶稣也早已再次降临人世间。然而对于马克思主义者来说,这个否定的起点并非来自于未来,而恰恰根植于现在,根植于现实的无产阶级的境况。萨特曾经说过:面对一个饥饿的孩子,他的烦不算什么。这是正确的,在这一偶然的时刻,萨特得以从栏杆中一窥真实的世界。马克思说无产者的贫困交加、无道德、无人伦、无未来正是对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否定,而无产者要解放自我的前提正在于解放全人类,或者换句话说,否定整个现存的制度。

 

      也就是说在马克思这里,历史从未完成,正像物理学规律的发现并不意味着人类探索宇宙的结束而是开始一样,阶级斗争的发现也不过意味着反抗者有了更自觉的理论武器。

 

      同样,就像物理学的秘密一旦开始就不再仅仅停留于力学阶段一样,历史也终究不会完结于共产主义的实现。执迷于末日论或者乌托邦的论者,不过是执迷于对现世意义的肯定,执迷于对自我资产阶级身份的确认罢了。对于无主体的历史来说,生存意义不过是一种意识形态。

 

      在此,意识形态也是一个需要补入说明的术语。意识形态,根本上说正是每个阶级的自我意识,这种自我意识并不像黑格尔历史哲学中各个阶段的自我意识,而是某种工具性的根源于更深层次的阶级斗争的历史,而黑格尔的自我意识不过是同一绝对精神的不同发展阶段。在这里我们可以想起列宁对黑格尔的解读,他如此评价黑格尔的《逻辑学》,“在黑格尔的这部最唯心的著作中,唯心主义最少,唯物主义最多。“矛盾”然而是事实!”因为正是在这里,辩证法的自我运动超出了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的束缚,这是马克思从黑格尔那里真正汲取的东西。而这恰恰是庸俗的唯物主义者所无法理解的。

 

      一方面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真正发现,但另一方面不得不在资产阶级划定的战场作战,这是每一个共产主义者所面临的双重困境,在我看来也是共运史上诸多悖论(民主与专制主义、公平与等级制、自由与暴力)的一个深刻历史根源。马克思主义哲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凸显了其重要性。在阿尔都塞对列宁哲学党性理论的解读中,唯物主义哲学意味着在意识形态领域向阶级敌人发起进攻,意味着历史唯物主义绕道后对现实政治斗争的参与。

 

      在此意义上,我们才可以理解本雅明的这段话:“据说有一种能和人对弈的机械装置,你每走一步,它便回应一手。表面上看,和你下棋的是个身着土耳其服装,口叼水烟袋的木偶。它端坐再桌边,注视着棋盘,而一组镜子给人一种幻觉,好像你能把桌子的任何一侧都看得清清楚楚。其实,一个棋艺高超的驼背侏儒正藏在游戏机里,通过线绳操纵木偶。我们不难想象这种诡计在哲学上的对应物。这个木偶名叫“历史唯物主义”,它总是会赢。要是还有神学助它一臂之力,它简直战无不胜。只是神学如今已经枯萎,难当此任了。”

 

      在这篇文章里(《历史哲学论纲》)中,本雅明将犹太教神学的救赎观念引入了革命者的历史论述中,他说:“把过去的事件不分主次地记录下来的编年史家依据的是这样一条真理:任何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应视为历史的弃物。当然,只有被赎救的人才能保有一个完整的,可以援引的过去,也就是说,只有获救的人才能使过去的每一瞬间都成为“今天法庭上的证词”——而这一天就是末日审判。 ”他批判“进步”的历史观念:“社会民主主义的理论和实践都是围绕着“进步”概念形成的。但这个概念本身并不依据现实,而是创造出一些教条主义的宣传。….人类历史的进步概念无法与一种在雷同的,空泛的时间中的进步概念分开。对后一种进步概念的批判必须成为对进步本身的批判的基础。 ”在这里,在本雅明对进步概念的批判中,正像我在前面所所论述的,我们可以看到鲜明的对社会民主主义者的黑格尔主义历史观念的否定。

 

      但同时,他还写道:“历史唯物主义者不能没有这个“当下”的概念。这个当下不是一个过渡阶段。在这个当下里,时间是静止而停顿的。这个当下界定了他书写历史的现实环境。历史主义给予过去一个“永恒”的意象;而历史唯物主义则为这个过去提供了独特的体验。”“他把历史事件的悬置视为一种拯救的标记。换句话说,它是为了被压迫的过去而战斗的一次革命机会。他审度着这个机会,以便把一个特别的时代从同质的历史进程中剥离出来,把一篇特别的作一生的著述中剥离出来。”“历史地描绘过去并不意味着“按它本来的样子”(兰克)去认识它,而是意味着捕获一种记忆,意味着当记忆在危险的关头闪现出来时将其把握。历史唯物主义者希望保持住一种过去的意象,而这种过去的意象也总是出乎意料地呈现在那个在危险的关头被历史选中的人的面前。”

 

      从“当下”对我们的界定、从“历史事件的悬置”作为一种机会、从历史作为一种记忆的被捕获,我们可以把握本雅明的神学立场,这不过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装饰,是新的征人所用的游击战术,是驼背小人外面的历史神学木偶。

 

      这种掩饰、这种包装、这种战术毫无疑问都是必须的,因为“被压迫者的传统告诉我们,我们生活在其中的所谓“紧急状态”并非什么例外,而是一种常规。我们必须具有一个同这一观察相一致的历史概念。”而“我们的任务是带来一种真正的紧急状态,从而改善我们在反法西斯斗争中的地位。”在阿尔都塞的意义上,前一句中的历史概念正是哲学上的历史概念,而后一句则表明了这一意识形态概念的正确运用。

 

      本雅明还说:“我们对正在经历的事情在二十世纪“还”会发生感到惊诧,然而这种惊诧并不包含哲理,因为它不是认识的开端,它还没有认识到它由以产生的历史观本身是站不住脚的。 ”正是一种黑格尔式的历史观阻碍了我们的认识,认为历史既然已经总结、过去的苦难就不该一再重复,于是福音书里的魔鬼再次被请将出来,充当了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恐怖主义等等一切妨碍小资产者们的密谋之主。正是在这里,列宁所说的哲学的党性斗争再次暴露无遗。一方是布什对邪恶轴心的指责,一方是真实的具体的对阶级力量对比的审视,哲学的政治性难道还不明显么?

 

      庸俗的哲人总是在把哲学当成科学女神头顶的皇冠膜拜,而不明白作为战略的历史唯物主义和作为战术的辩证唯物主义的区别和分离。另一方面,分析哲学家们又高喊着要将哲学杀死的口号向资本家们献媚,其实质不过是要在他们划定的战场里接触无产者最强大的理论武装罢了。

 

      哈贝马斯曾经将科学技术定义为我们时代最大的意识形态,这是在作为有产阶级立场上做的定义。今天我们也同样可以站在阿尔都塞划定的基础上进一步宣称,救赎神学必然将是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武器。作为先知的马克思与作为科学家的马克思,是分裂的,但也是合一的,这是阶级斗争策略的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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