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之声 2014年12月03日 13:35

一次暑假打工见闻

guangkuotiandi

文:弱弱地疯

七月中旬放暑假后,我直接回了家。想着大四可能要去找工作,琢磨着暑假应该到社会上锻炼锻炼,多和人打交道,听说打工是个不错的机会,于是联系了在广州念书的高中同学,准备去他那落脚然后去打工。

没让我想到的是好多工厂六月份已经开始招暑假工,到了七月中旬一般就不要只能干一个月的学生了。一个人第一次离乡打工不敢太大意,担心受骗,面对网上杂乱的兼职信息找了一下午也没找到真实、合适的工作。后来知道有个亲戚在广州,他在战友开的一个小厂里工作,于是放下了自己独立找活干的想法,向他寻求帮助。

这是位于广州增城的一个纸盒加工厂,车间员工加上我十人,其中包括老板的儿子。厂房、员工宿舍是在当地租的。厂房有两层,一楼车间放着八台机器,作为工作车间,以及仓库。办公室和老板一家四口住的地方在二楼,老板女儿负责文秘工作。厂房前面是一大片农田,周围是一些小工厂、小超市、民房等。员工宿舍和厂房隔着一条街,五分钟的路程。宿舍是一栋民用三层楼房,原主人的一些家具还摆在屋里。一楼有两间住房、卫生间和客厅,住着两名员工,二楼一间房、卫生间,住着两名员工,三楼两间房没有卫生间,也是住着两人。还有两名员工在外租房住。二楼客厅放了两张床给临时工用的,我便睡在这里。

工厂的工作

裁剪,印刷,切孔,装订,纸盒加工流程十分简单,各环节只需一名师傅操作机械,其他车间工人的工作就是搬运各环节的半成品,除了车间搬移纸盒,我的工作还包括陪同货运司机拉货,送货。这位司机是我亲戚的儿子,陈哥,和他爸妈一起离乡来广州打工,陈妈干不了体力活,在不远的纺线厂做工。陈哥在我脑海中没有他高中的记忆,很早就出来打工,现在23,开得一手好车,常常也充作老板的司机,小货车开得更是颇有北方的风范。矩形的纸板从东莞的一个纸板厂运回后,用手拉叉车送到负责裁剪的小会师傅那,纸板大,我们厂生产的纸盒一般比较小,所以大部分纸板需要裁两道,这时另外一台裁剪机床派上用场,经过第一道裁剪的纸板直接拖到这台机器旁,小会师傅调节机床后进行最后裁剪;操作印刷机床的王师傅把从剪裁好的一叠叠的纸板一张一张地放上机床,进行印刷,机器另一端我和高大哥把吐出来的印花纸板叠放在木头做的货板上,准备送去切孔;切孔龙师傅也是一张一张把纸板放上机床切孔;最后就是装订了,三台装订机,第三台很少运转,两台的效率就能跟上生产任务。之前听59岁的老陈说过,今年生意不好,我干了两天就发现4小时工作时间就能完成任务。车间不是一条流水线,到效率低的装订时,前面的裁剪,印刷机器已经停下歇工了,师傅们常常也来帮忙装订。大家可以游离在不同岗位上,在不保证效率情况下,我也可以进行纸盒的装订,打包,工作。

工作之外的生活

8:00——12:00,13:30——6:00,这是厂规定的工作时间,不过厂里是没人监督管理工作的,大家依据工作量自觉到厂开工,没事做就可以歇息,把凳子搬到厂门口坐着闲聊,或者会宿舍看电视。每天早上醒来会听到楼下电视传出的《中国好声音》的歌声——王师傅在看电视,他总是起得很早,然后大家会陆续醒来。洗漱完毕后,大家会一同进厂,在八点钟之前到厂。有时早上大家搬出凳子坐在门口闲聊,等着陈哥把货运来。没事的时候,可以回宿舍看电视。刚开始我觉得有点不合适,没事干大家可以闲聊,这样的自由不合无产阶级的职业道德,老板也不斥责我们,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后来习惯了这种人性的规矩,既然没有事可做,何必用僵化的纪律束缚工人。对电脑有所依赖的我不喜欢看电视节目,于是我留在安静的厂房里,在水泥地铺上废弃的纸板睡觉,看书。我也渐渐享受这劳动后的闲适,在学校里上课,上网的生活总是让脑袋满满的,让身体闲置一旁,整日软绵绵的不舒服,比起身心分离的校园生活我更乐意过这种肌肉酸疼、脚踝疲惫劳动生活,以及体力过后精神上的劳动,很少能有如此好的学习状态。

快到饭点时,收拾好东西会宿舍等着开饭。做饭的阿姨已经等所有人到齐开饭,到没到点其实要等老板一家来才算数。阿姨是当地人,住在自己家里,每天来宿舍做好两顿饭就行了。事实上这位阿姨的日子最不好过了,经常被老板娘责备。我妈做饭心里没有尺子,总是饭多菜少、饭少菜多,这位阿姨虽然比我妈老道,难免不出现这种情况,老板娘比较心疼剩得屋里狗都吃不完的粮食的,用带着老家口音的话指责这位阿姨,广东话我也听不懂,两方都接不上话,各说各的,我们在旁略带同情地暗暗好笑。每顿三菜一汤,就是很难吃,老是那些菜,不过算很好了,远超之前在我爸妈工作的厂里的伙食了。

饭后,大家围坐在电视前看着各种红色题材的节目,偶尔年轻人陈哥趁着广告间隙调台看《深圳合租记》这种都市题材的节目,其他工友倒不会有意见,心直口快的王师傅却会教育一番:看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呢,都是垃圾节目,看得人傻乎乎的。陈哥争辩道:整天看抗日,打小鬼子不烦吗?……有时会小小争论一番。不过大家有一些共同的综艺节目,比如《好声音》、央视的《寻宝》,大家饶有兴趣的猜古董是真是假,能值多少万,想着要是自己能有一件卖了回老家盖楼房,坐享余生。

午休时间太阳正辣,我的床位离窗户不远,即使从早上拉上窗帘,此时凉席也是热如铁板,只好早早前去厂房里待着。厂房倒不像烤箱一般,吹着壁扇还是挺凉快的。躺在地上看着厂里明亮的环境,不禁暗自庆幸。跟着陈哥送货到过一些客户厂里,我所知道的客户就是那几家,一两个大型的厂,其他都是个人独资的厂。大厂环境和我们厂好,无非是有空调,住宿条件等好一点,工作的空间却还没我们的大。那些小厂比起我们可就惨得多,空间逼仄,暗黑闷热,四五个初中生年纪的工人在货堆间走动。最让我不忍直视的一个钢材厂,厂房里也是黑黑的,切割机“吱吱”地响着,工人大多没带手套,手油腻黑乎乎的,脸也脏兮兮的,直接对着冒出的火花没戴防护工具。更令人错愕的是,这个厂里还建有一个家居木板加工厂,两堵墙和外面隔开,中间开个小门,进去一看,浓浓的粉尘、模糊黄色。“雾霾什么的还算啥啊”当时这样想着,眼前的工人两三个隐现在木板堆中,就一个戴着口罩,我赶紧跑了出来……心有余悸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看着干净的地面(我们完工后都会把地面打扫干净)、空敞屋子,有色窗户很大,对着窗看书不嫌暗。

晚上时间长,一切都安逸,白天工作时间没有做满过,晚上就是过着乡下暑假的日子,除了洗澡不称心,没有热水,这月广州经常下雨,天凉的时候更头疼了。还有就是蚊虫凶猛,一觉起来身上就多了一些红疹子,有次早上发现左胳膊一块皮肤湿疹发了炎,无奈到附近的一个小诊所去买药解决。诊所隔着马路和一家纺织厂对着,里面有些工人在打点滴,进去没有看见穿白褂的医务人员,有两个没门的办公室,里面也没医生,以为三十多岁的妇女朝我走来,问我什么情况,自然是这里的医生了。这妇女一人关系着附近一带差不多上百人的营生,生病是对离乡甚远的工人们而言是多么头疼的事啊。

周围还有两家KTV,都是民房改造的。晚间街上没多少人,KTV门前也就几辆摩托车,路过时能听到里面嘶哑的歌声,用听不懂的粤语唱着大概相同的忧伤。除了网吧,这算是比较都市化的休闲方式了。

天热的日子很难熬,厂里没有多的风扇,睡觉全靠意志力,夜里热醒汗涔涔的,盼着天早点亮。穿过一窄巷就到了马路上,旁边有家快递公司,是本地人开的,办公点就在楼下。每天我们上班就可以看到货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里面两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在清点货物。一天四次经过门口都可以看到她们,遥想着种种:哪里人,来打工的吗,还是兼职,在哪上学……又想着那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学习是否还顺心,托福可要考好,说好要在心里幻灭为何有念念不忘。这大概是每天最烦心的时候了。

厂里的这些人

陈哥一家分离在两个厂,陈妈晚上不加班的话,陈哥会骑车买的摩托车接陈妈过来,陈妈爱笑,身上有着我想象中工人们的那种乐观,见了陈爸总要调侃一番,逗得大家笑。陈爸则有时面露忧郁,特别是没什么事做时,“工资又要下个月发了”。陈哥也还年轻,也是陈爸陈妈最牵挂的,“要学滑一点,你哥就太老实了,不会搞好关系”,陈爸有次对我语重心长地说,顺便也带着对儿子的担忧,“他也没学着什么手艺,出来这么多年。”“陈哥哥开得一手好车啊”我劝慰道,陈爸摇摇头,默然不语。

王师傅的妻子有天来看他了。吃饭的时候谈论着儿子教育问题,老家上初中,还是跟着去城里读。“城里读吧,家里没人照顾”,王师傅说,“上完高中就出来跟着打工,上大学没用”。王师傅坚持地认为上大学是浪费钱,几次对我说,我心里不是滋味,想反驳又找不出理由。王师傅作为厂里最有技术的,工资四千多,和小会师傅一样很早出来当学徒学手艺。他孩子的未来,让我想起了村里那些孩子们,他们的未来能否如意,会不会像村里今年高考的老乡只能上二本,或者像现在的我进厂干活……

“小孩”今年17,结实的肌肉让人看起来二十多了,他妈在附近打工,他辍学后就过来了,在附近索具厂找了活干,太累了受不了就到这里来了。一个月工资1700,一大半上缴给他妈,剩下的就用来上网了,往往还不够,要预支工资,网瘾比我还大。网吧在五分钟路程的超市里,有8台电脑,总是满满的。“吃完饭就去,不然没得机子了”,商量好上网后他提醒我。上网作为生活重要娱乐部分,这种感觉不是很好,我在学校有所体会,然而学校还有那么多年轻的面孔,还有好多可以做的事,他呢?在这偏远的工业区。“你先走吧,我再玩一会”,望着他不舍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

最后的一个星期完全没事做,大家忧心忡忡的,担心老板没钱发工资。这个月结算上个月的工资,要是生意不好,上个月的要等到下月才能领了。厂里待了几年的工友们深知老板的伎俩,心有不满,也常常挂在嘴上。“小伙子,老板说什么时候结工资?”“周一早上。”“多半领不到”,王师傅说。拖欠工资对于我和他们有不同的影响,对我而言算是兼职晚些发,只要给我钱就行,老板也有难处,对他们来说就是生活的经济来源,老板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能牺牲厂里工人的劳动啊,他们反感情绪更强烈。

“要是老板欠你们工资不发怎么办?”,我替他们担忧道,“会发工资的,做了活还能不给钱?”,“要是真不给呢?”,“会给的!”,“你们签合同了吗?”“什么合同,只签了厂规条约,出了事责任自负的那种。”……

走的那天领了1640的工资,陈爸叮嘱我在学校要好好读书,以后坐办公室,不要像他们那样卖体力。我嘴上连连答应,心里苦笑着毕业后能料到的生活,那时大家都是一样为生活忙忙碌碌了,也许城市里压力更大。陈妈爽朗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大家也许都该乐观一点……

这家小作坊式的厂虽没能让我体验到现代化大工厂的生活,在里面工作的人确是一样的,能够有次到他们中去,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的经验,在学校的生活不至于过得浑浑噩噩,心里装着他们的苦累,提醒身为其中一份子的我要能更成熟、更理性地认清现实,鞭策自己思想上的提高,在不远的将来能更有效地发挥自己有限的力量,真正融于广大劳动人民中去,把我们强大的力量凝聚起来。虽然我们被分散在不同的岗位,做着各种各样的事,但并不分裂我们的愿景,朝着共同方向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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