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 2009年04月03日 15:35

周懋庸:卢森堡的魅力

作者:周懋庸

  一九八四年,《卢森堡文选》上卷出版,结束了世界上许多国家或有卢森堡全集或有她的选集、专题文集,而惟独我国没有任何集的局面。读者得到上卷,盼着下卷。却一盼七年。关于下卷的难产以及它几乎夭折的事本文不必多谈了,这里先讲一讲很有意思的卢森堡风波。

  德国共产-党创始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罗莎·卢森堡一八七一年出生于波兰,一九一九年牺牲于德国。反动势力以为杀害了这个女人,并把她的遗体投入柏林运河,资本主义世界便将得到安宁。哪会料到,七十多年来,卢森堡的精灵一次次从运河水中升起,她在德国的上空呼喊:“我过去这样,现在这样,将来依然这样!”这句话本是卢森堡的绝笔,也可译作“我过去存在,现在存在,将来依然存在!”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她都在不断敲击后世的现实世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引发政治风波,产生实际的社会效应,使恨她畏她的人永世惊魂。

 

邮票风波

 
  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的德国学生运动,是欧洲学生运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时的青年学生不满意资本主义制度,对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也感到失望。不满和失望促使他们寻求理想的社会。这种寻求可以说是这场学生运动的主要动因。学生们当时吸收的思想非常庞杂。毛泽-东、卡斯特罗、萨特、哈贝马斯的著作都曾风行一时。后来他们中的多数倾心于卢森堡思想。他们觉得,将卢森堡的思想用于剖析与批判他们生活的那个社会最为贴切。德国的社会结构最终分解并消化了学生运动,学运大潮中的弄潮儿各有所归。水流云在,潮退石出,其中有几位男女青年如今已是研究卢森堡思想的知名学者。

  在一九七三年的社会气氛下,联邦德国邮电部决定发行一套卢森堡纪念邮票。消息发布,掀起了一场邮票风波。《莱茵邮报》、《世界报》、《法兰克福总汇报》、《上黑森报》诸家报刊发表了各种人物的抗议。

  “德国有许多可纪念的妇女,为什么挑一个布尔什维克的支持者?”

  “不要忘了罗莎是和卡尔·李卜克内西一起搞暴动的头子!”

  当年逮捕卡·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的是白色武装“自由民团”。一个前民团成员、早已是德国社会中的一位富商名叫阿·齐林的写信给报刊说,他的民团当年是执行国防部长、社会民主党人古·诺斯克的命令才逮捕卢森堡的。而诺斯克又是执行总统弗·艾伯特的命令。齐林说,他认为这正是艾伯特和诺斯克的历史功绩。当今政府同意发行卢森堡纪念邮票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给卢森堡平反?另一个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的政府不害臊,竟用发行纪念共产-党人的邮票去向东占区(指当时的民德)和苏联讨好。”

  尽管抗议不断,德国邮电部仍然在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五日,即卢森堡牺牲纪念日发行了这套邮票,票面是卢森堡头像(这枚邮票目前在德国已极难找到)。邮电部长霍尔斯特·艾姆克(社会民主党人)收到了几百封抗议信。有人威胁说,他不为宣传共产主义出钱,他发信决不贴这种邮票;有的在邮局工作的人说,他只要见到贴这种邮票的信,立即打上退回的印章。有的地方甚至焚烧了一些邮票。

  前任邮电部长、基督教社会联盟党人、议员里查德·斯提克伦自然更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他提请公众注意,东柏林的共产-党在一月十五日举行纪念卢森堡的游行,德国邮电部同日发行卢森堡纪念邮票,显然是呼应性的一致行动。

  德国电视电影周刊组织了全国性讨论会,约请的人比较全面,既有反对者,也有支持者。周刊记者还对研究卢森堡的权威人士进行了专访。如伊林·费尔。费尔发表意见说,许多人根本不了解卢森堡在工人运动中的地位。她是德国共产-
党创始人,可她也是社会民主主义支持者。但是一定要弄清,她当年所理解的社会民主主义并不认同于今天的社会民主党,也不等于今天东欧的社会主义。至于说她主张暴力,别忘记倒是她自己被暴力所害。费尔对德国社会里这种反对出纪念邮票的情绪作了独到的分析。他以为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阴影,一种对杀害卢森堡下意识的、不自愿的负罪感。费尔的意思是,正是由于这种心理,有人才不愿再听到卢森堡的名字和再看见她的形像。

  邮电部长公开答复抗议说,他认为卢森堡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坚定的反对者,但也是为民主自由而斗争的代表人物之一。发行她的纪念邮票无可非议。

  恩格斯故乡乌培塔尔市的基督教民主联盟主席克劳斯·戈贝尔大概是联盟党中唯一赞同发行邮票的人。他的理由是:尽管不同意卢森堡的政治立场,但她是一个历史人物。既然德国容许纪念马克思和恩格斯,又为什么不可以同样对待卢森堡?戈贝尔这番话遭到他党内的责难。

  一位作家费德里克·黑特曼对于抗议发行邮票的情绪,先是不解,后是愤慨。他觉得这一事件暴露了德国社会民主意识的淡薄,暴露出许多仇恨、偏见和恶意。他考虑到历史对后人的影响。他说,历史传统决非保守势力的特权。黑特曼察觉出这股反卢森堡的情绪中的新法西斯气味。他本来不是卢森堡研究者,而是写小说和儿童及青年读物的作家。从此时起他决心研究卢森堡,弄清为什么在卢森堡已故去几十年后,还有人想再杀死她。黑特曼收集资料,尽量寻找并访问还在世的,曾亲识卢森堡的人,如马尔赫列夫斯基的女儿等。终于在一九七六年出版了《罗莎·卢森堡的历史和她的时代》。这是一本非常生动的书。

  对于德国社会民主党,卢森堡公案是一枚苦果。卢森堡之死,诺斯克的罪责是难以推卸的。整个社会民主党却从来不承认负有责任。理由是迄今并未发现证实当时政府(包括艾伯特总统本人)下令杀害卢森堡和卡·李卜克内西的文件。这理由并不充分。正如费尔指出的,无论如何,当时的德国政府至少是同谋。在邮票风波中,像前面提到的斯提克伦那类指责,说什么讨好苏联和东欧,社会民主党并不在意。因为勃兰特的“东方政策”为德国外交打开了局面。而卢森堡被害的责任问题却总让这个党尴尬不安。

 

电影风波

 
  几乎正好十年之后,一场卢森堡传记故事片引起的风波,再次叫德国保守势力失去平静,叫德国社会民主党尴尬不安。

  玛加瑞特·特罗塔是德国演员出身的编剧和导演。她先是在自成一派的著名导演莱·维·法斯宾德导演的若干影片中担任角色。七十年代后从事编剧和导演工作。她编导的《克丽丝塔·克拉格的第二次觉醒》获一九七八年联邦德国电影节银奖;另一部《沉重的时刻》获一九八一年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一九八五年,她推出了《罗莎·卢森堡》传记故事片。

  据特罗塔自己讲,早在一九六八年学生运动的游行队伍高举卢森堡的肖像时,她已经产生了把卢森堡搬上银幕的念头。特罗塔为拍好此片作了大量准备工作。她读了不少卢森堡的著作和书信以及多种卢森堡传记。她邀请了三位当代卢森堡专家担任该片的顾问。一位是当时民主德国统一社会党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的安奈利斯·拉席察。她是《卢森堡全集》主编之一。另两位是联邦德国的伯恩哈德·穆蒂乌斯和赫尔穆特·希尔施。两人都曾写过关于卢森堡的专著。由当时的两个德国的三位专家充当顾问,保证了影片的历史真实性、科学性和一定的客观性。

  特罗塔为寻找扮演卢森堡的演员四处奔波。她先是想找一个小个子、黑发的波兰犹太人以求形式,后来她放弃形式,追求神似,选中了本国女演员巴巴拉·苏科娃。特罗塔认定苏科娃的自信力、喜欢辩论和对政治感兴趣的特点有助于接近卢森堡这个角色。

  从影片脚本看,这部片子再现了卢森堡为社会主义奋斗的一生,把卢森堡放到她同各种社会关系的矛盾中去刻画,展现了卢森堡丰富的个性。反映国际工人运动史上的重大事件难度很大,处理不当容易枯燥。特罗塔却把诸如一九○六年群众罢-工的争论、一九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社会党国际局最后一次会议等场面写得颇为生动。

  从后来刊在大型影片专辑上的大量彩色镜头画面,可以看出特罗塔运用光、色和角度着意表现了卢森堡的被害。寒冷的夜晚,黑黝黝的运河水,卢森堡苍白的面容和头部被击后流出的鲜红的血……这一切显然是一种控诉。它是那么逼真,特罗塔说,在拍片时,她有时真不愿意、不忍心让卢森堡再被杀害一次。一九八五年冬,影片在波恩上映,再次引起风波。

  首先是记者们向特罗塔提出了种种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和当年卢森堡与蔡特金相比,您认为今天社会民主党中的妇女地位如何?”

  特罗塔一开始说,她不是社会民主党员,不便评论。后来还是回答说,卢森堡和蔡特金曾被称为“社会民主党中的最后两个男子汉”。她们在她们的党内曾遭到讽刺、反对甚至打击,但是她们两人实际上不容忽视。而在今天,尽管妇女有了更多参与政治的可能性,但是妇女在社会民主党中的作用远不如当年。她提问说:“ 是今天没有这样的妇女呢?还是不容许有这样的妇女?”这个问题不仅对于社会民主党、而且对于德国的联盟党和自由民主党都是一个挑战性问题。当时面对新社会运动中妇女运动的潮头和绿党在妇女选民中的号召力,上述三个党都正在多方设法表现自己对妇女的重视。

  一九八六年四月五日,《前进》周刊发表了一篇影评。作者名克拉夫特·韦采尔。文章标题《一个人,一个具有耀眼光芒的女人》。文章与其说是影评,不如说是对德国历史与现实的批判。文章从影片黑黝黝的运河水吞噬了卢森堡的镜头讲起。文章说,德国历史上有一条血迹,这条血迹从卢森堡延伸到奥斯维辛和达豪集中营,延伸到六十年代学生运动领袖卢迪·杜舍克之死。文章说:“这条血迹直至今天仍旧是统治阶级的该隐记号,是民族历史的该隐记号”。文章最后明确指出当时的社会民主党领袖艾伯特和谢德曼对于谋杀卢森堡起了作用。另一位名叫塞·哈佛勒的人也说,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的谋杀是一个开端,是对其他人动手的信号。因此,对这次谋杀,一直没有人出来承担责任,一直没有予以偿还,一直没有人表示过忏悔,于是这种谋杀就一直在德国横行。

  对于追求有朝一日能再度执政的社会民主党,这种带有追究责任味道的指责是严重的。《前进》周刊是该党的刊物。于是紧接着的一期周刊发表了编辑部的声明,批评韦采尔的文章作了愚蠢的分析和联系,并为发表了这样的文章表示遗憾,同时宣布这一期的责任编辑引咎辞职。

 

卢森堡的魅力

 
  对于马克思主义者、共产-党人,卢森堡思想中有许多发人深省的警世之语。比如说,卢森堡有一句名言:“不是社会主义,就是野蛮”。这一点历史已经有过明证。一九一八年德国革命之后,共产-党由于种种原因被镇压,未能使德国向社会主义前进。软弱的资产阶级共和国最后被希特勒的野蛮取代。

  卢森堡思想在当代日益受到注意和重视。今年一年就有两次国际学术会议讨论卢森堡思想。卢森堡对于追求社会主义和进步的人具有极大魅力。这种魅力首先来自她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坚持、发展和运用。

  卢森堡真正理解马克思主义的精髓。马克思在她心上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也是龙子。卢森堡一九○三年就说过,既不应当教条地搬用马克思主义词句,也不许可为证明“自己思想的独立性而拚命摆脱马克思主义”。卢森堡总是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去分析和处理问题。她对改良与革命、对群众运动与党的领导、对专政与民主等问题的分析都是运用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精采范例。

  卢森堡当然也有缺点和错误。列宁比任何一位同时代人都更严正而准确地指出过她的错误。也正是列宁对她作了极高的评价。列宁殷切期望德国共产-党出版卢森堡的全集,说这对于教育全世界好几代共产-党人将是极其有益的。原民主德国于七十年代初出版了卢森堡全集,后来又出版了五卷本的卢森堡的书信集,可算是完成了列宁的嘱托。

  卢森堡的文风使理论文章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和说服力。例如她形容讲坛社会主义的“社会理想”和伯恩施坦的“最终目的”是“一只故意捉弄人的蝴蝶,让人永远也捕捉不住”。又如她在分析小资本在资本主义发展总进程中和大资本的关系时,她说这就像割草,小资本被周期性地割短,而后它很快又长高,让大资本用镰刀再去割。卢森堡和梅林文风稍异,但都一扫理论文章易见的枯燥与苍白。

  卢森堡的性格魅力在于她的多色,至少是双色。她曾说,在她的墓碑上只需刻上两个音节:“二——二”。她知道自己是个矛盾体,不是单色的。她在政治斗争中战斗一生,内心深处却认为自己本应在乡村当个牧鹅女。在别人眼中她也是个矛盾体,有人说她是鹰的羽毛鸽子的心;有人称她是红色的玫瑰(罗莎在德语中本意为玫瑰花);敌人污蔑她是嗜血的罗莎,同志却深知她的深情和仁爱。她坚强、她柔弱;她愿为革命牺牲,她又热望能拥有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她有时慷慨悲歌,有时柔情似水;她是国民经济学理论家,却从来算不清楚个人开支。

  卢森堡的这些魅力,是永存的,不可抹杀的!

(《卢森堡文选》上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年七月第一版,2.05元;下卷,一九九○年十一月第一版,7.30元)

*作者是卢森堡文选的译者之一。

本文原载于《读书》1991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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