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 2013年05月29日 16:37

JF厂的斗争

编注:这是一篇非常生动、详实的工厂实践报告。作者有幸见证并参与了丝印部工人对老板克扣工资的斗争历程,并在其中积极的做工人工作,虽然最终斗争失败了,但是学习到很多宝贵的经验。确实如作者自己做的总结,工人的工作是需要细致长期的过程的。最终爆发罢工等形式的斗争,其实只是这种长期工作的结果显示,在这个过程中,需要避免自己的主观主义。斗争是有自身的规律的,怎样引导、怎样把握工人的情绪,这个经验是读任何理论文章都读不到的,所以工人的斗争积极性才尤为宝贵。在韩国工人全泰壹的遗书中写道“我们的朋友里头若有一个大学生该多好啊”,由此震动了韩国有理想的大学生,并积极参与韩国工人的斗争。而今天,目睹了资本在中国的狰狞面目,我们的理想青年也迈出了自己坚实的步伐。

 


景丰厂的斗争
作者:龙小天,来自:五四青年网

我与小张、小徐是7月18日一起进深圳市沙井镇洪田工业区的JF电子厂的,而与小张同分至丝印部。JF电子厂进行电路板初加工,总计三百余号人,两班倒,白班夜班每月交替,每天早上8点上下班,每天夜里8点下上班。白班11:30下班吃饭,12:00复工。下午5:00下班,6点复工。夜班可在下午5:00去食堂吃晚饭,晚上11:30吃夜宵,12:30复工。净工作时间10.5小时,每月全月上班。

我们进厂任普工,号称保底工资两千,全勤奖50.试用期3个月。厂里有电镀部门,图形QC部、丝印部、品质部、包装部、物流部以及仓库、办公室行政部等部门。丝印部属于基础生产环节,总体上属于生产中上游,在生产上有承上启下之关键。全部两个班次计36人左右。生产部的人员分级,从下到上是普工,技工,领班,主管。而厂里的事务总负责 ,生产方面有生产总管,行政方面是先志刚先肥佬这个行政部经理。老板腾云驾雾,整天忙着吃喝玩乐,香车美女,进出艳店,大抵都是如此,哪有时间管理工厂,所以从未曾见。风闻老板娘倒好兴致,专好严苛账目,总揽财务大权。

在厂的近一个月里,我们有幸见证并参与了丝印部工人对老板克扣工资的斗争历程,一个较为原始阶段的、失败的工人斗争历程。虽然失败了,但却充分暴露了工人当前的思想认知与斗争水平的不足以及原始斗争阶段领班窃取罢工领导权所造成的恶果,工人群众中普遍的一些落后现象。对这一切的认识是我们进厂打工实践收获的最大财富。

一、斗争的起因

从18日到7月31日,是我们的潜伏观察期,这一个时期亦是工人的一个消极斗争期。

18日进厂第一天,我们就了解到丝印部不久前发生了罢工。我们马上分头打探起来。

原来,JF厂发放工资有个规定,即扣押前45天的工人工资,7月10丝印部的工友们工商银行卡上结得的是五月份的工资。但上至部门主管王xx,中至王姓领班、陈姓领班,技工如修菲林的娟子、对位的小陈姐,下至普工如光头、老彭、阿黄、陈大哥等,都被克扣。主管原在4500左右,扣至3500元左右。领班原在3500的,扣至3000左右。而一线普工原在2100-2200的,扣至1900。

那么,这个工资的克扣究竟到了什么境界呢?

身为普工的我俩,在进厂几天后对普工的境地就极明了了。JF厂12小时两班倒工作制,全月连作无休息,每天净工作时间10.5小时,余下的1.5小时除去吃饭两餐来回外只能打个盹。没有休息制,全月请假限额两天,但极难获批,尤其是技工,不能离线。凡请假还要看主管与领班脸色。当了年轻妈妈的26岁的娟子就曾苦笑地对我说过:我请假了,妈的陈领班只批我三个小时!

超过两天的请假算旷工。凡旷工罚款300元。有的工人就几个月来没有休息一天的,如陈领班姐姐小陈姐,对位技工。甚至有的工人至今不知道那两天假是可以请的。

在这样的高负荷工作制下,普工月工资2200是什么概念呢?

作为伟大邓小平老爷一手操办的经济特区深圳,当前最低工资标准是1500小时,即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5天情况下的最低工资。即劳动法名义上今年为深圳市打工仔每小时工作报酬定了一个8.62元的价。

伟大的特色社会主义中国的劳动法这样规定:每月加班不得超过36小时,每周应至少保证一天休息,平时加班每小时应1.5倍算加班费,休息日时上班算2倍,法定节假日3倍。计件工资制下的加班算法也是1.5、2、3算法。

则JF厂每日工人净工作时间10.5,周六日照常上班。以每月30天,八个周六日、无法定节假日计算,理想情况下可以请到两天假【且应算作带薪每日8小时 】计算,平时日加班就是2.5*20=50小时,加班费按1.5倍算法。已经超过36小时,按法理人情,本应周末放假,算作休息日,但仍上班,则周六日全天算加班,计8*10.5=84小时,而若说请的两天假算法定的周内调休,则休息日加班也达到6天,即6*10.5=63小时。加班费按两倍算法。在这样最理想的、按最低标准8.62元/时的最低标准计算,普工的最低月工资应是:

22*8*8.62+20*2.5*(8.62*1.5)+6*10.5*(8.62*2)=3452.31元。

这是最理想情况下,最低工资标准算法算出来的普工的最低月工资。只要是正常地付出了时间与精力,只要是在与厂方形成劳动关系的情况下,不管生产的结果如何,厂方没有任何理由低于这个工资标准支付工人工资。这是对最低工资标准1500的充分、合情合理合法的推导。在工人没有严重破坏生产造成设备严重故障,厂方遭受严重财产损失的情况下,厂方绝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合法地把工资降到2200。 我在与先肥佬争工资的过程中他想以所谓的电路板厂综合计件制的理由来推翻我的这种最低算法,被我驳斥得无可再辩。难道就因为是电路板厂搞计件工资,就可以使工人每小时的工作报酬低于最低工资标准?所以,没有任何理由,除了老板违法克扣。

有了这个计算的确数后再看厂方给普工定的工资标准2200元已经暗自压低工人工资低于最低标准工资达1252.31的前提下,又将五月份普工工资扣到1900,就知道这一做法是何等地厚顔无耻。厂方的借口是五月份的丝印部产量品质做不好。

我们知道《劳动法》不过是资产阶级剥削集团在被剥削阶级人民反复斗争情况下才不得不作出让步修订的一部劳动保障法律,资产阶级制定的这部法律,处处给自己留下了方便之门让资本家逃空子,如劳务派遣的衍生。但它至少是规定了一个官方的合法剥削标准。

那么,JF厂比合法黑更黑,这也充分暴露了资本家追求利润与资本剥削最大化本性下会以多么残酷与无耻的伎俩来拼命压低工人工资。

工人们虽然不清楚劳动法标准算下来自己工资的确数该是多少,但是也有工人知道自己被克扣得很多。陈小红就曾对我说,我们工人按劳动法算,这样上班起码一个月要有四千多。

四千?这是确实的。因为请假很难,并且并不是每月都才30天,每月只是8个周六日。

但尽管如此,谁人不知道劳动法只是当摆设作资本家台面上的遮羞布的?

2200已经让工人很勉强了,积怨一日日积累,不满情绪总是见于各处。但工人还多是忍气吞声。但是五月份扣至1900,则不得不引起工友们极大的愤慨。

7月11日,王姓领班一早上工时,把机器电闸一关,骂道:工资这么低还上什么班,不干了!工友们纷纷响应,停工,罢工由此发生。

这就是罢工发生的直接起因。

二、JF厂剥削压迫清单

如果列位以为资本家就会以上所述的几招来剥削压迫工人,那就太单纯啦!

如果说工人有那么容易因这样几下就反抗斗争,那就把工人觉悟与参加斗争的历程看得太简单啦!

JF厂的工人,承受着的,不仅仅是以上所述几项剥削。事物之间是相互联系的动态发展的,JF厂11日的罢工,其直接起因是五月份工资被扣,王姓领班带头停机。直接的起因不过是个导火索,但能炸起来却是因为有个火药包。

这个火药包里头有各种各样的错综复杂的精妙狡诈的组合,即是JF厂一切剥削压迫的杂烩。这样的杂烩造就了工人普遍的不满与怨恨。

上节我们已经分析到工人们的休息休假权被严重侵犯,正常工资本就被扣低于最低标准1250多元。除此之外还有以下多项,我以厂方威逼骗签假合同作一全面的剖析。

厂方为每个进厂的工人早就备好了一份假合同,一切都已经设定填好,只差工人签个名。一批工人进厂后不久,厂方就会差主管或领班拿着一摞合同一个个逼令其签名,或是骗签,如拿出一个合同签订确认表让你签名,但这时你连合同都没见。假如你质疑,领班会故意在他手上那摞合同里翻找,然后说忘带过来了,马上就带过 来,你先签了,我就去拿。这是陈姓领班配合某上层领导对我耍的把戏。如小徐的主管很是冷酷严厉,这时多数工友为了息事宁人,就会选择签了了事,否则以后的日 子就不好过啦。极少数工友就是不签。

厂方逼签骗签了合同,就马上收上去,工人自己没有合同。厂方以合同要交予劳动局审批为由搪塞,工人从来没有自己保全合同的。这是厂方严重违背劳资双方充分 协商、对诸条例达成共识下签订、一式两份,劳动者与厂方法人代表各执一份的合同法签订原则与持有原则情况下恶意违法签订合同。

那么合同上都有哪些猫腻呢?

一是合同上所订立的工酬完全如同儿戏, 居然毫不切合工厂生产之每月连天工作、白夜班交替、每天净工作10.5小时,每月普工工资2100-2200的实际,将深圳市最低工资标准1500填上 去,称每周工作40小时。而完全没有告知或在合同上约定工人工资计算方法,没有写任何关于实际的休息休假、工作制的内容。一个合同最关键、最切合工人利益 的内容就这样假冒订立。

在先后因不签假合同与陈领班软磨,到与苏主管对峙辩论,到与先肥佬及生产总管争执时,我质问他们究竟工人工资怎么算?他们最初说是计件,后又改称是综合计 件,意即白天按计时,加班按计件总体说法是以车间一个月的产量件数为总件数,根据每个工种一个系数来结算工资,这个系数全由厂方内订,而这种实际上是集体 计件的计酬制完全没有加班常班的区别。

号称是计件制,也合乎特色社会主义的集体计件制,但这一切全是钻计时工资制的漏洞,诡诈地将工人每小时工资降至深圳市最低工资标准以下。

集体计件制在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剥削剩余价值的制度下,故意抹除生产过程中所必然出现的因原料、机器、某个环节操作不当导致地大量的返工工作,将个别工人的 错误连坐到所有工人,以集体产量品质不行而把工人工资集体克扣。如我在普工放板工作时,因放板导致的电路板冲洗烘烤不当造成返工的电路板占全部返工电路板 的比例可以忽略,因某个环节技术工人的消极斗争,怠工捣蛋或对位线上出现的技术问题、机器的问题导致的电路板报废全要经过普工的冲洗返工。普工对于产品产 量与品质其实是没有多少直接责任的,却要增加大量的工作负担。而厂方则以集体计件的名义将普工的工资普遍再克扣到1900,于是对于普工而言,则是干得越多,扣得反而越多,真是咄咄怪事。这就是集体计件制的阴招。同时,造成了工人之间的相互的猜忌不满。

二是事实上执行试用期三个月的标准,可在合同上却一律把试用期写成一个月。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呢?

实际上在试用期内三个月内辞工,要克扣伙食费6/天,住宿费约2/天,水电费20元每月。同时还要克扣一个星期的工资,对于普工,厂方将以最高标准每月2200-2300来算这一个星期工资额。并且辞工要提前七天,并且批不批还是一回事。

事实上,劳动法律规定,包吃包住属于公司给员工的福利,不可算作工资。而JF厂在试用期内工人辞工克扣住宿费水电费及伙食费,其逻辑是这些算工资,既然工人消费了,则就算作工资支用,要在结算工资时扣除,违反相关规定。

同时,工人在法律规定试用期内辞工,提前三天通知厂方即可解除劳动关系,并且要在工人停工之日马上结清工资,而厂方却要工人提前七天辞工,并且还要拖延不 批。车间里的工人有的辞工一个多月,还不批。而若是批了,若过了试用期,则还要工作一个月才结工资。更有甚者,到工人非得走时不结工资。这样工人不耐烦 了,厂方就可以大肆克扣,工人咬碎牙齿往肚里咽,拿钱认命,离开这伤心之地。

厂方在低价租用80年代造的宿舍大楼,每间宿舍长不及5米宽不及3米,安排5个铁架床,10个床位,没有任何家具,5-6人一间,及伙食一般,清汤寡水的所谓包吃包住下这样在工人辞工时克扣工资,这样厂方还能在吃住两方面保挣。

回头再来看试用期猫腻。以品质部工友小陈辞工时所遭受的坑骗为例说明。小陈在8月1号辞8月11号的工,并且还没过试用期三个月。这时厂方以合同规定的试用期一个月为由咬定他是急辞工,要克扣他一个月工资2700 。

三是未规定劳动保障方法, 只写一年体检一次。其实形同虚设。因为JF厂太黑了,极少工人能留一年以上的。我们在厂里的近一个月里,不断有人辞工不给批,有人难得辞工终于可以走的, 有更多人想不久辞工的。最近辞工走的,正在艰难辞工的以及想辞工的,大家都估计百人以上,而我们厂则不过三百多号人。而JF厂的生产,有电镀,有涂膜烤 膜、翻洗板,即便不直接接触电镀、涂膜工作,车间里也弥漫着浓重的油膜味。沙井镇卫生部门在丝印部外间墙上安了个牌子警告甲苯的危害及规定防毒面具防护服 防护手套等防护措施。但车间里工友们从不戴厂方仅仅提供的防尘药水口罩,我是唯二戴口罩的。另一个是林健,戴一层。我戴三层,心理作用罢了。在最初的七八 天里,一走出车间我就感到口腔鼻腔咽喉与口水里都是那种油膜味。扫地的邓阿姨说她初上班进我们车间扫地时,头便必晕,这是对甲苯的反映。到后来我如工友们 所说的,习惯了,脱去口罩也不能怎么感觉最初极为憎恶的油膜味。

油膜对皮肤粘性极强,渗透进指纹深处,用水极难清洗。我对之极惧,一粘就马上向地上磨皮,把皮磨了才能把那阻焊油弄去。而印板线上的那些工友天天会被油膜 粘染,而只是随手擦在工作服上,竟至他们个个的工作服都有丐帮风范。我曾留意过陈文军的手指,指甲盖渗满洗不尽的残油,绿森森地吓人,指头的皮肤发白渗 绿,很是怪异。单是车间的甲苯气体就每日长达10.5小时的呼吸,以及皮肤接触,在不能充分休息体内降解的情况下没日没夜的上班,防护措施严重糊弄人,而 一年才有一次所谓的体检,这不可笑吗?

上岗前没有岗前体检,辞工走后没有体检。这是将工人的健康玩弄于榨取压迫之间。工人出卖了劳动力,还要出卖自己的健康,什么都要出卖了,而工资还要受厂方的百般克扣拖欠!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特色社会主义国家里在劳动法的保卫与自由市场经济运作下让少数人先富起来后带动后富的宣言下让劳动者自由出卖劳动力自由发挥聪明才智参与竞争实现人身出卖价值的现实。

四是没有按规定约定劳动者保障金。实际上有没有?我们没收到厂方的缴费凭证,也没有任何我们的投保凭证。辞工走时也没有任何转接手续。

此外,厂方的罚款规定也很普及。徐光一次没戴鞋套,主管一声令下登记罚款五十元。工厂车间里随处可见各种罚款告示。如:“不穿工作服,每一次罚款20,第 二次罚款……” “每天爆光机开机前要标试尺,否则罚款20元”,“上班迟到,罚款##元”,“旷工罚款三百元”“浪费饭菜,罚款50元”……,真是一揽子罚款。另外,录 用童工。黄梦柯,河南人,他由他同为普工的姑父介绍进厂,进厂时未满十六周岁,以及他的朋友也未满十六周岁。他们都是初三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小陈姐曾说 过,去年有一个16岁的云南小姑娘做了40天工,最后厂里只给她1200元工资。

当然,在车间里领班对一线工人资历不老的命令官僚、辱骂是屡见不鲜,屡闻不止。我就被骂过。我们凡进厂的工人久而久之抗骂性都很强。

食堂的伙食从来都是空心菜,辣椒炒肉片那几样,而且肉少味差,千偏一律。我吃了近一个月,有点打熬不住了,何况吃几个月的。营养严重不够恢复体力,休息时间严重不足,夜班没有任何津贴……每天很累,跑不动,想躺着……

以上的综合,便算是JF厂剥削的一个清单吧!

三、罢工的发生与发展

JF厂的火药包,由上节的分析足见其极。但是要让这个炸药包彻底爆炸却并不简单。导火索点燃了,7月10日工资的克扣引发了工人们普遍的不满,并由王姓领班带头引发了罢工。但是这样的罢工太原始,是工人斗争的旧石器时代。

罢工没有经过任何准备,没有任何的组织动员统一意见形成集体斗争方案。因而在王姓领班停机后,工人们停工,却都散了,有的回宿舍睡觉,有的去上网,而不是在停 工后集中起来进行罢工斗争,像成熟的罢工所必然的那样集体堵在生产线上,或集体找老板。总之,工友们认为罢工就是停工,由带头人的领班去跟老板谈判,而工 人自己干等着出结果就行。

结果是罢工不到两小时,就有工友回到了生产线上。一罢工,经理与其他部门主管就一个个拼命打电话,威逼利诱工人复工。并马上抽调行政部办公室的那些文员进 车间做普工,抽调其他生产部门的技工来顶替,而主管们几个也都上阵。 而这个过程中,只有王恒一个人去向上谈判,工友们根本不知道谈判的具体情形。厂方承诺下个星期一,即16日一定解决。王姓领班于是不再坚持,复工。由是,罢工 被一点点瓦解,有的人说只罢了半天,有的人说罢了一天。但第二天是完全复工了。

但16日厂方又以各种理由搪塞,承诺月底的30日一定解决,补发好工资。领班则每日督促管理工人们把产量与品质做好,一开会则冷酷地批评纪律,报 废,告令工友们既然进了厂,就要把工作做好,王领班则多次说,大家出来不就图个钱吗?老板也是为了挣钱,把人家产量品质做得这么差,人家怎么会发好工资?他 要求工人们只管先把事情做好,其他事不管,相信上面是会给大家解决好问题的。他与陈姓领班这样的会一直开到了8月底。

罢工是王姓领班带头的,而为王主管所默许的,王主管是陈领班的姐夫,小陈姐的老公。据陈小红诉,王功权颇是为工人争取补好工资,而为上头所不喜,并且主管默许 罢工为上头所不容。王主管争不好,最后失望地辞工。但厂方却留住他月底才走,而马上从外调一个周主管来见习。王一直很尽心尽责地负责了最后的生产主管 工作,甚至还为周主管的过失向工友们说情,说人都有个适用期云云。

王在车间里很爽朗,待工人亲和,不摆架子,技术能力很强,对位、印板、修菲林都做得,对待工人出现的过失也较宽容地解决纠正,与工友们关系较好,按陈大哥 的话,就是王主管可以与工人打成一片。但周则极为官僚,对人很不尊重,颐然气使,且业务能力差,与全体工友关系紧张。工友们私下里都骂他 250,290(250+38+2),周猪,不屑地叫他周领导,于工作中抵触情绪很大,甚至其他部门的工友也很讨厌他。他甚至与某年轻男工在7月30日因 睡觉怠工争执时差点打起来。在七月底的30日王走后,周在四面楚歌中于31日早辞职离厂,工人们的抵制成功。但厂方马上换上一个苏主管。

主管在短短半个月内有这么大的变动,底下里的人员流动也很大。首先是罢工后陈领班的小舅子,原是印板工,走了。小陈姐辞工,8月5日要走。娟子应不满工 资,辞工,15日要走。印板的男工在我所在的陈某领班班内有两三人要辞工不被批,陈大哥早就辞工不断,亦不被批。于17日补进一个吴二卓作印板工。禄爷,7月3日进厂,也要辞工,与上头耗好久了不批。而我与小张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招进来的。我们招进来后,厂方还在不断地招人,其后还有初中未毕业就打 工的小梅被分到对位线上,其他部门的辞工也很厉害,所以都有招人。仅在我在厂的23天里,我的宿舍就走出徐排林、未知名一人,来了马上又去的一个广东 人,进了我与小张,江西的小泉,以及后来又来的一个河南及一个贵州的。在8月5日又贴出招工单招五六个工人。而在这个季度,周边的工厂都不会这样大量的常 时的招人。我、张、徐曾为了找工大小工业区跑遍也找不到,有的同学找工找了一个星期还没找到,在找工时有的工友已经找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

在厂方有步骤地且日益加紧的招工候补的情况下,我们认为多拖无益,拖得越久我方阵营越被新人冲击,基础就不稳了,力量对比在不知不觉间向厂方有利的方向发 展,士气也越来越动摇。与此同时,两位领班成天只是拿着那一套说法在维稳保生产 ,认定厂方会补好工资,牵就厂方的搪塞,一次次地退让妥协,并且也没有作任何的预防性的对工人的组织动员、思想统一工作,没有与工人们走在一起商量到底该 怎么去争取厂方尽早兑现诺言。工人们观望着,等待着,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如何,工友相互之间也分散、不知彼此。有的工友对他们不抱希望,如娟子对我说陈姓领班没那个胆,王领班有野心。也有的工友毫不关切,如卓哥,他说:我啊,随波逐流。

就这样工友们一天天到了8月31日,30号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厂方再次公然毁约,不予补发工资,也没有派人作任何说明。等到了31日,怠工出现了高潮,车 间里有一种紧张好斗的气息。31日黑白班交替开了个交接班大会,晚上8点两拨人马在外间。王领班先是当着刚当班的苏主管与大家的面又说了些纪律、人活一张脸 树活一张皮,进厂关键不是那点钱,要学会做人,负责之类的话,但旋即话锋一转,说:五月份工资必须得补,相信厂方也一定会补的。陈亦发言表态附从。工友们 为之一振。这样散了班。而由于工友们的不满情绪的高涨,厂方破天荒地放 了8月1日一天假,我则是在2日晚上接上了晚班,继续在陈某的班次。小张仍留白班工作,接到了王某班内。当夜,与几个印板工友下班路上聊起罢工。阿黄他 们说,五月份工资必须也是一定会补的,你看两个领班话中有话不是吗?一旦不补好,到那时他们一带头,我们就再罢工。

正在8月31日的白天,根据那时的车间里的形势,我们认为车间有可能再引发一次罢工,并且应当及早准备,先发制人,有组织有策略地逼迫厂方补发工资并且应 该改善休息,争取涨底薪。于是我与小张分头准备去说服工友作思想工作,尝试发动罢工。从8月2日起到8月8日则是我们进行组织动员说服大家罢工的阶段,由 于我俩的分头工作,广泛活动,使得这个阶段与前一个阶段的确有所区别。所以专辟为一个章节记录,我把它叫做大策反及大失败阶段。但在写这一节前有必要把 31日前这一个阶段工人自发的消极斗争写一个章节。

四、工友们自发的消极斗争

罢工发生到7月31日,是一个阶段,是一个罢工从发生到被瓦解再到被蒙混拖跨的阶段。但罢工虽然实质上被瓦解了,但是依然震慑了厂方,显示了罢工的力量, 破坏了生产秩序,降低了当天的产量与品质。但厂方的拖延与罢工的不了了之,使得工友们日渐不耐烦,综合平日里积累的种种问题,而自发地进行着广泛的消极斗 争。以下是我的打工日记在8月6日的记录,全节摘录自8月5日开始写的跟踪式记录《当前的斗争形势》,节名就是“消极斗争”:

在没有任何积极斗争的组织的情况下,工人们自发地进行着消极的斗争。何以为消极斗争?就是辞工、怠工、旷工。当然,私下里骂娘诅咒是必不可少的。

1.我们进厂 第一天起至今,所遇到的已辞工而被拖欠工资,在辞工待批,想辞工的工友是颇有人数。据老工友估算,这一个三百多人两班倒的厂,想辞工的人估计在百来号人的 规模。上至已辞工走了的王主管,下至陈大哥、阿黄、禄爷,对工厂的不满情形由此可见。车间里流传一句话是:给多少钱做多少钱的活,实在不行老子走人!

辞工是厂里的普遍现象。厂方对待之的方法是两个,一是尽力拖延,包括报而不批,批而不结清工资,逼人再干几天。二是不断招工。一方面是不断有人进厂,一方面是不断有人离厂。进厂时诚惶诚恐,出厂时骂爹骂娘。

辞工为什么是消极斗争呢?因为辞工是在已受了厂方在工作报酬、劳动条件的坑骗后,再要受老板克扣工资拖欠工资等百般戏弄方可去成。工友个人辞工,遭罪颇多,许多工友被我问道:“工资这么低这么累,都怎么想啊?”

“辞工呗!”

“辞工很惨,要被克扣一层皮。”

“无所谓了,拿几个钱走人找好厂去。”

每天,在上下班路上,在侧所,在车间,在食堂都听到工友们叫骂连连。

但是没有人想到罢工,连上告都没有。辞工是一大斗争方法,最普遍的消极斗争方法。这正如阿Q一样,打不过还跑不了吗?跑时骂几句,也算一种斗争了。

2.怠工:

怠工是自古以来的消极斗争法宝之一。在这样的黑工厂里,工友们更是将它发挥到如火纯青的地步。

还是那句话,给多少钱干多少活。趁没主管领班在,钻个地就躺个半晌,印板时貌似很卖力,但印出的板却徒有其表,多有报废。调油时胡乱开瓶不按程序,百来块 的油膜半桶报销。放板时心情不爽,故意把板放歪,显影机就要卡机关停处理十几个分钟。还有一不留神就可以在侧所里发现开着一个小吸烟唠嗑派对,对位不对准 的,曝光不刷板的,夜班放DJ的,原定休息半小时,领班不来叫就躺个一小时的……总之,各个工种,各个时候,各个操作环节,在这个工厂部门生产的每一个细 节,大伙儿想怠工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真是让主管人领班防不胜防,三令五申屡禁不止,他们没计何,黔驴技穷,徒生烦恼。

真不知他们怎么敢厚颜无耻地责骂工人不团结不负责任?怎么就不说老板心黑坑人?何是因何是果?

王领班开会时又在苦口婆心地说:我说兄弟姐妹大叔大婶们,我们出来打工都是为了挣钱嘛 !把活干成这样,你是老板会给你好工资吗?罚不都罚在我们头上吗?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大家团结一点负点责任上上心,不会死人的!……

他们是维稳派?

3.旷工

旷工有两种情况,一是连声招呼不打直接旷工的,此最为洒脱痛快,非为嫉恶如仇心灰意冷的工友是不敢做出来的。二是向主管领班请假被搪塞不批情况下旷的,这 又着实让人同情。无论如何,一旦被认定为旷工,就会被扣成倍的工资。旷工既然如此高价,而请假又极难得恩准的,故怠工更是不二之上上消极斗争法宝了。

你说这种被迫无奈,分散无组织,苦恨自吞的斗争,不是消极被动的斗争么?而老板及哈巴狗却可以以罚款、斥骂等手段来一个个调戏工人,这种斗争法不尽显工人当前斗争的委屈、弱势与被动吗?

如果了解了上次罢工老板的空头支票的系列故事,就可以勾勒出工人们自发消极斗争的发展历程并找到消极斗争的根本缘由。

在7月11日罢工后,老板慌忙跟大家开会允定“下星期一”即7月16日一定会补工资,7月16日又信誓旦旦地说7月30号一定会补,但七月31日仍未补。 现在领班两个又说看7月10日左右发六月份工资时厂方会一起补发。在7月18日我进厂后就全程看到工友们的消极斗争以个人为单位自发地愈演愈烈起来,车间 里弥漫着强烈的怨气,,散漫自由,粗枝大叶,叫骂讥诮无处不在,甚而在周主管走的前一天发生了工友与周撕打的事情。

而全部这段时间里,领班没有做任何的积极主动的组织、鼓动、揭露工作,反而开会时严令威吓,讥骂工友们如何如何不团结不自耻不尽职……

7月31日,王领班在要求大家镇定,不要闹事时说道 ,五月份工资必须得补。紧接着八月一日是放了一天假,这似乎冲淡了大家的不满,转夜班后,工友们的确较之前略为平静安心,消极斗争的紧张形势有所缓解,大 家都在翘楚着两位领班会给大家作好主,或迟早一定会跟上头争好五月份工资问题。所以八月二日到八月七日的现在,工友们都在等待,两位领班亦在等待。但 是,消极斗争也并没有就此绝止。虽然程度不及之前,但是生产时的疏漏、报废、浪费还是层出不穷。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7月10号左右发工资的情况,消极斗争步入一个低潮。

总结工人们消极斗争,可以发现它依然还是无组织无策略的彼此分散、自发的斗争。消极的斗争还是很有力量的,生产秩序的混乱,产量品质的下降,等等,对厂方 确为不利,但对工人而言也不利,因为工人不得不大量地返工,增加了工作负担,还要受种处罚。毕竟消极斗争不是集体自觉行为,因而它不能形成集中的有策略的 攻击力,而反而使另一部分工人的不得不为之付出更多的精力恢复产量与品质。消极斗争也不能根本撼动工厂的生产,而给了厂方极大的缓冲时间来招新的工人替下 敢于捣乱的工人。由以上消极斗争的记述分析,看官亦可估见丝印部工人的分散与组织动员工作的严重缺陷了 。人心不齐,但确又矛盾重重,人心怨怒,才使得工人们自发地消极斗争起来,但自发的消极的斗争,不是工人的出路。

五、大策反及大策反的失败

五(一)、策反与失败

转接班后,我与小张一面试探两名领班的确切想法,一方面试探工友们的想法。我先是与陈大哥常作分析,利用紧急研究的劳动法的知识来剖析JF厂的各种不 合法手段,分析当前的敌我局势,推论力量对比的恶化,老板的本质决定他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答应我们的要求,所以不要再等,宜马上做好伺机再罢工的各种组织动 员工作,要团结工友们消除顾虑,要争取两领班早下决心主动出击。在我的鼓动下陈大哥逐渐越来越认同起来,好斗起来,自己开始不断分析厂方的不堪与工人的斗 争之必要,并向其他工友常有鼓动,我们成了同一战线上可靠的统一思想的战友。在之后的斗争过程中,我们总能保持意见的相对一致,并且在我们走后他独自单枪 匹马地与厂方作争取加班费与补发五月份工资的斗争,斗争意识强烈,最后虽然因孤立无缘至于无果,但也足见他的不妥协的精神。

紧接着我试探几个工位上比较接近的工友,他们将信将疑,有所顾虑,说人心不齐。我鼓动他们,他们渐渐愿意参与,但还是观望领班的态度。娟子听我说我们在努 力搞罢工,团结工友在筹备,她两眼放光,很开心,但又说没用的,陈领班不会同意的,他胆子很小的。尽管如此她却主动告诉我各种厂里的情况,如许大姐是 老板的亲威,厂方有意请王恒当主管,王领班比较有野心等,让我学会讲话讲分寸,并配合我去鼓动禄爷、阿黄。我接连几次趁阿黄、周哥、孟哥在时做鼓动工 作,周涛始终不表态,蒙风也一句话不说,而阿弟则较为希冀。我叫他去说服他的表哥“光头”。他却说:还用说吗?他一定会同意的。所以在8月5日左 右,我与陈大哥、阿黄、光头、娟子、禄爷都有了一个初步的希冀。

同时我们对外联络,在其他的部门工友间也作揭露与鼓动工作。具体的组织做不成,但却迅速拓宽了我们的交际面,因为我们大大咧咧,到处与人开玩笑,话家常, 问家乡,套近乎,所以与工友打交道越来越自如起来,许多工友如老陈则结成了好哥们,非得请我吃早餐。黄大姐及其友都很认同我所说关于老板剥削人的一套,愿 作我们在图形QC部的内线,并说其实他们部也很多人想罢工。他们的领班说,如果大家工资发得不好,大家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

在这样的调查之后地,结合全厂的广泛的辞工与无处不在的抱怨,我与小张认为全厂有联合罢工的基础,是可以做些努力的。

但我们对于领班的争取却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在8月4日左右我发短信问陈领班具体想法,并告诉他我们工人当中是有想搞罢工的,在等他的态度。但陈回信 说:“我其实不知道底下人的想法,所以没怎么动。你叫底下人先镇定,一切行动听我指挥”。除这外对我其他短信一概不回。之后我自找他当面再问,他说,不要 急,再等两天,老板给个说法。后来传出厂方将于8月10左右将五月份工资并六月份工作一起补,而陈领班还是在等,依然不做其他任何事情。在陈某坚决等的 情况下,小张对王恒的交流鼓动表明那家伙也主张等。这样,两个领班根本说不动。

而阿黄他们见陈总是不动,亦难有作为,所以都在观望。我们由此认定领班很妥协,对厂方抱着很强的幻想,拖累了工人的斗争。

而正这之前,我们虽然在鼓动试探着工友们,其实重点还放在两个领班,在我们看来,如果领班敢于担当组织领导核心,则工友们是一定会踊跃参与的,这样去组 织,就很顺利了。但最后探明两个领班却是这么妥协,尤其是王某在8月7日的夜班交接开会时更加维稳起来,这就使得我原有的设想全部泡汤,这让我陷入了迷 茫。

8日补写的7日的日记中记录道:

我没有任何发见领班除了等之外的意思,却是心中早已屑笑不已。

当夜我苦闷非常,自己闷声干活。第二天即8月7日下班,吃早餐时与其他一二工友遇,大为讨论,鞑靼工厂之黑,工友之分散无斗志,领班之滞后,讥笑怒骂至久方归睡。

但其实我也茫然,究竟应该怎么办呢?到底应不应该组织动员呢?到底8月10日发工资时会出现什么情形呢?工友们到底怎么个心思,有什么顾虑呢?两个领班究竟想怎么干,卖什么药呢?我这单方面的许多努力似不见喜于许多工友、领班,则我的认识、计划与主张到底对路不对路呢?王某怎么在夜会上讲出那些话来呢?这陈某怎么就这么木呢?

究竟怎样才能真正使工友们联合起来斗争呢?我所自觉去做的这一切努力与所想的这一切,都是一个书生的外力作用:这些究竟合不合乎当前工人们的需要,究竟符不 符合当前的斗争形势?究竟有没有脱离群众,有没有自以为是偏离实际呢?在原有状态,如没有我们书生的参与情况下,工厂的斗争到底将按怎样的方式发展呢?

在确定通过领班做工作的路证明走不能的情况下,我决计不管王恒陈文军如何了,我们工人应该要自己联合起来自己组织自己。于是打算建立工人委员会,团结坚定 的核心工友,工人自己领导自己,踢开领班,马上筹备大家的罢工斗争,或至少做好组织与思想动员。当日正是8月7日的夜班,我便向娟子提议,约定可否于明天 早上即8日早上下班后约几个有意向的工友一起吃早餐谈谈,娟子很希奇竟可以这样搞,很是愿意,但早上对她不方便,因为老板的内线许大姐每天一定是和她一起 吃早餐的。但如果是放在黄昏,也不方便,那时大家都要到食堂吃饭,更谈不得。正愁间快下夜班,我想去把那最关键的几个印板工具体说服。

我来到印板线上与几个印板工聊天,谈到大家罢工如何。未料周涛及其他印板工友都不以为然地说,电路板厂都是计件制,两班倒,不休息,没加班费,产量品质做 不好,要扣工资,这些都是行情。所以他们认为厂方克扣五月份工资扣得是有理由的,只是扣得多了些。另一方面,他们认为JF厂太小,丝印部总共才三十几号 人,没有真正的高技术。上次罢工时,经理主管调来了文员与其他部门一些人,经理主管自己都上阵去,所以生产线照样转。因此他们认为罢工没力量,老板根本就 不怕。由此他们不屑于考虑罢工,认为罢工是痴心妄想。他们说,不满意就辞工走呗,又没人强留你。所以他们都想着最终辞工走人,进大的所谓讲劳动法的厂里 去。所以他们这一条印板线都决定等,看最终结果。周哥说,其实就是最后补得少了,也没办法,走人便是。

初时我们看到两个领班的妥协不定,不肯做基本的的防范的力量准备。故计划直接鼓动工友们自己组织起来,我甚至设想了工人委员会并正想展开去组建。未料车间 里最关键的一条技术生产线的印板线的这几个工友竟然否定了罢工,根本不赞同去组织筹备什么,与两领班不谋而合了。在领班方面既然断绝了希望,而又至在 工人这边也破灭了,则即便有娟子、陈大哥这样的坚定分子,以及阿黄、禄爷、光头这样的愿意参与派,及小张白班方面的几个坚定分子,也断然无法在短短的 最后几天里再作什么能使大部分的工友清除错误认识团结一致了,因为这时已经8日【当时传说10日左右就发工资】。更何况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马上要在10 日左右辞工才能按时离开厂返校。

于是我们停止了一切努力,静观其变。

但我们却马上就我们个人的工资问题与厂方展开了个人的斗争。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五(二)、罢工究竟有力量

事实上罢工是有力量的。只要能集中组织,统一认识地去行动。陈大哥分析,即使罢工时厂方可以把行政部的办公室文员全部调来,以及几个主管及其他部门抽调的 一些工人都上,毕竟不能持久。一是办公室的工作岂可长久放下,二是那些文员不能干技术活,即使能整个样子,也根本不能保证产量品质。而主管们终究要负责自 己层面的工作,哪能真正就当起技工来?厂里技工并不富余,调来一个两个撑撑场面还可以,哪能完全调来顶替,原部门的工作也是紧要的。何况两个班次集体罢 工,光是印板工线就计有十三四号人,再有对位工,修菲林工,这些技工是不可能接替上来的。真正罢工起来,只要停工,产量品质马上就降下来。罢工持续越久, 丝印部生产越混乱越停滞,电路板不能加工,到一定时候就会引发一系列工序无料可加工及上游生产线的粗坯堆积。更何况工友们若能集中堵车间占住生产线,力量 会更强,罢工会更有力。

另一位工友则讲,退一万步讲,就算罢工没用,全车间工友与厂方闹僵,集体辞工总可以吧,这样厂方将不得不马上解决问题,批准辞工并马上结清工资,它岂敢再克扣拖 欠?与其在厂里一个个分散地辞工痛苦,慢慢受折磨,不如来个干脆的。虽然我认为集体辞工有点不现实,但他的话还是表明只要能集体一致,不可能会没办法。

可见,罢工是不可能没有力量的,有组织有策划的集体行动一致的罢工更是有巨大的力量 。我们那时已经没有任何办法筹备罢工了,则在我们工作的意义上,策反工作告失败。但正是这样的一个过程让我们经受了锻炼,对工人形成集体团结一致勇于去斗 争的艰巨性有了充分的认识,并且逐渐地认清了领班妥协性的本质,吸取了策反工作的经验与教训。

六、工友错误认识的根源

大部分工友否定罢工这种错误的思想根源在何处呢?

一是上次罢工失败的阴影与总结分析的不足。上 次罢工是在完全没有组织筹备的情况下由王恒临时发动而工友自发响应的。由于没有形成集体,所以工人无法集中参与斗争,自由散漫,都散去了。王领班独自去与上 头交涉,则就极易被瓦解说服乃至收买。正是工人们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没有统一思想,没有坚决地不妥协地斗争,才使得罢工迅速被瓦解而复工,而又使老板一次 又一次地蒙骗工人上当。正是厂方瓦解手段发挥作用罢工失败的内因。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罢工失败了,工友们又没能好好总结分析,吸取经验教训,只看到表 象,则就对罢工失去了信心,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二是没有坚强的彻底的核心。虽然王领班带头发起了罢工, 但由他罢工前没有丝毫准备与组织工作,罢工被瓦解后丝毫没有做任何补救与准备、组织工作,一厢情愿地、纵容老板的空头支票与一次次的欺骗而不吸取经验教训 组织发动工友们作更前进、团结的彻底的斗争,而陈某则一直当他的小跟班,两人竟同时为老板唱起白脸来,高高在上不与工友交流总结,反而打压工人私下里的 串联,加强对工人的“管教”,乃至到8月15日工资没补好时根本不再斗争。由此可见,领班不仅不能担当好工人群众斗争的核心骨干,还以他们的两面 派嘴脸骗取了工人的信任与依赖,还以他们的极度的妥协、投降缴械乃至出卖工人利益严重拖累了工人们的斗争。在这样的情况下,罢工的失败的阴霾,更重了。

而他们的这种妥协与背叛,则是由他们的阶级本性、经济地位、与资方的利益关系所决定的。

三是工友们普遍的不觉悟。他 们多听信了资产阶级所灌输的那套精英主义思想,以为老板正因其能干,聪明才当老板,而自己则是无能的,只配当工人做工拿工资。还替资方认可起电路板的行 情,把自己的备受压迫与剥削视为正常,替老板辩护起来。当然,工人的思想认识也是一个辩证发展的过程。领班作为占据组织与管理、领导核心地位者, 根本不能充当思想核心之作用,而因其反动的妥协性与背叛性,反而强化了工人的弱势。

四是对领班本质认识不清。最开始时我们对领班抱着很大的希望,而在一步步的接触与分析中发现了他们的妥协性与背叛性,是不可能真正代表工人利益的,甚至会利用工人而最终背叛工人。他们没有向工人暴露这一本性,所以还能骗取多数工人的信任与依赖,而使工人们不自己积极依靠自己参与斗争。

七、与先肥佬就假合同与争取工资的斗争

在8日我们策反终告失败,停止了一切行动,静观其变。8日我请9日假。最后决定13日辞得工走,于是在十日午三时许去直接找先肥佬辞工。由这后引发了我个 人与就工资问题与先肥佬表一轮的斗争。并且与之后小徐、小张的工资斗争汇成一道,构成了以我们三人主导的斗争。这在厂里最后颇是产生了一些影响,对我们个 人的锻炼亦很大,并加深了对厂方经理先肥佬本质的认识。

但与先肥佬的第一战却是在我拒签假合同之事后发生的发生的,这一次的面对面的斗争使我摸透了先肥佬的底气与弱点,从而为之后的工资斗争争得了很大的主动权。

在7月31日,由于差点被陈文军骗签了假合同,之后我专门细致研究了《劳务工常识手册》,现学现用,所以几天后的8月2日,陈再找我签合同时我明确拒签。当天苏主管也找我逼签,争不过我,8月3日先肥佬直接叫我去他办公室谈。

以下是我八月四日所记录的记录三十九全节,就不另外构思再写了:

记录三十九:与经理会战合同。黑白班交接,8月3日早8:00后。

主管让我找经理,先经理要问我合同事。
我们在办公室见面。他款款降落在皮椅上。就是那个肥佬,十几天来还是那副装束。我故意随性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他愣了一下。我心笑曰:你倒想调戏我?今儿我调戏你!
他问:你怎么不签合同!眼光直咬过来。
我说:你们这合同不符合现实情况,我便不签。语气很具挑衅色彩。他果真有些愠,我一见喜之。他道:什么与现实不符……
话未毕,我接话长篇曰:这上头的合同写的试用期一个月,可你们向来把试用期定为三个月来算工资与辞工。这就不符合现实。
他也速回语,但却不再那么盛气了。说:我向来是将试用期定为三个月的,何时讲一个月?你进厂时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冷笑,心想,你倒装详和来了。我刺刺你。说:对啊!三个月,你说三个月那怎么合同上写成一个月?
他渐渐有些乱,说:那,那我跟你讲,你说大家工种不一样,学习速度不一样,比如你放板的三天就学会,试用期就一个月。对板的就三个月。如果一律写三个月,那你说公平吗?他故作真诚地问道。
我觉好笑,说,是不公平,那既然如此,在我进厂时何以说我的试用期是三个月而不是一个月?并且我做放板后你们也没对我说试用期为一个月。还有,车间里近来辞工的人,试用期都是三个月,不管是什么工位。这又如何解释?
你不要讲那么多, 我跟你讲……
我不待他说完,又质问道 :另外,我们是怎么算工资的?
计件工资制。他有些不耐烦了。
既然我们是计件工资制,怎么合同上写成是八小时工作制?并且谁都知道我们厂一个月没一天休息,何以合同上说每周40小时即每周有休息两天?你们这不是耍诈?
他慌忙解释说:我们这是计时综合计件工资制,为什么说保底工资2000啊,就是说保底在2000,要综合你们的产量品质等等来算,如果你真要一周工作40小时,可以啊,那样工资就只有1500元。
那既然如此,合同上为什么不写明工资计算方法?另外,你说保底工资两千,那为什么我们车间很多工人上月工资一千九?
你莫管他们工资一千九,这些问题你不要问我,反正我跟你说清楚,你不签劳动合同,则我可以随时叫你走。
他这是使出杀手锏了。我心狂笑,说:
哼,你们让我签合同,话谈到这个节点上,我不问你问谁?我巴不得在这样黑的工厂尽快走。不过我告诉你,不是我辞工走而是你们主动辞退我的情况下,你们要付赔偿金。另外,只要一个月内你们不出具合法的合同让我签订的话,责任在你们公司而不在我。
他屑笑曰:你合同都没签哪来劳动关系?我爱炒你就炒你,还想要什么赔偿金?
我也屑笑地拿起厂牌说,哼,你以为你们抵赖得掉么?厂牌就可以证明事实上的劳动关系。你莫以为我那么好骗,到时候我依旧可以告你们。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告?他这时是发怒了。
呵,我以为我是一个中国公民 ,毕竟还可以受劳动法保护。
他很生气地说,你走吧,不要呆在这里,我不想听你说了!
我笑道 :呵,是你找我来谈不是我找你谈。叫我不要到你这里说,真是没头没脑。
他又再次正色曰:反正你对厂里这么不满,我随时可以给你办离职手续。
我说:我是一定要走的,这厂这么黑,谁呆啊,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走。
他惊诧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还没想好,到时候会告诉你的。我一脸坏笑,调戏地说道。
你辞工要提前七天。他命令式曰。
你们厂不明不白规矩真多啊,法律规定试用期内辞工提前三天通知就可以!
你,你走吧!我说你真是书看多了,自以为是。
我笑曰:呵,别以为可以坑骗所有打工仔!别以为可以黑所有人!
几个员工诧异地看着他们的这个平时指高气昂的经理与我急得,仪态尽失分寸全乱。他的秘书青着脸。
我出门来,心里直乐,原来所谓经理不过如此嘛 !揭他们老底,就慌成这样。
昨夜方知,禄爷辞的工终于被批了,但要做到8月30号才走。他说公司的说法是辞工要提前一个月。
禄爷7月3号才进的厂,现在是8月4日,就算按试用期一个月算,他辞工时也没过试用期。更何况实际上试用期约定为三个月!不满试用期辞工,提前三天通知就可以了。
被耍了。
也好,多一员大将参加罢工。”

这就是第一次与先肥佬争执战斗的记录。有了这一次的斗争经历,我不再畏惧他们。在10日早上我特地算得我工作24天应得工资最低标准算法为2696,然后 去辞工。当天是星期五。先肥佬这回对我极为客气。我从容镇定、小腿肚不像上次那样发抖地跟他详说最低工资算法,使据理力争,他对这个算法无可反驳。却要坚 持扣我的住宿费水电费与伙食费。我则以这方面属于公司福利为由寸步不让,坚决要得到应得的工资。他见如此,说他要与生产总管商量,要得数据再跟我算。我则 坚持这个最低算法,其他一切算法不利低于这个标准。他则以还要具体讨论为由,邀我先回去上10日的夜班,而因我要跟他算休息日加班费当夜他即差苏主管安排 我不必上班了,直接辞工。而约定第二日确谈。第二日我已离厂闲着,下午我找到他办公室,又有一番较量,但他始终不敢扯破脸,因我扯出他们厂录用童工的事件 来,语气中颇有警告,即我对于他厂之情况一清二楚。由此他被我震住了,满脸堆笑说第二天12点之前一定给我打电话,告诉最终算出的数目。并约定15日与大 家一起结工资时结清。第二日他电告我,最终数目是2572元。我看看接受。他与我约定讲君子协定,不要向外传告,我心屑笑,你非君子,何来与你遵君子协定 耶?但且等工资拿到手再大肆宣传。这是我们的立场决定的嘛!

与此同时,小张与小徐先后在8日左右先我辞工,但他们主管百般刁难不批。在我与先肥佬辞工斗争后,小徐亦寻得先肥佬办公室大闹行政部,扬言上告,据小张说,场面极为壮观,全办公室炒得轰轰烈烈,先肥佬很是下不了台。之后马上得批。而小张再找先肥佬谈辞工与工资时,先肥佬就很是客气了,马上谈妥。最终我们 都于15日拿到了工资。他俩各取现金2700,2400.尔安没有像我们一样高负荷加班,所以工资没有我们高。他们都做28天。小张被扣低于最低标准达 800多元。因为在他的28天里,他没有请假休息,且是8个星期六日全天上班,所以实际应得最低标准3500多元。

但无论如何,能取得这样的工资的确出乎意料。如许多工友向陈大哥说的,我是被厂方因鼓动罢工开除的,说工资1300者有之,有几百块有之,1400月之, 最高一个说1800.我自己估摸着可能不至于低于2400,但却得了2572.我们这个讨薪魔煞队取得了辉煌的战果。而由这也足见,厂方对于其他工友的剥 削是如何沉重的了。

他俩也被先肥佬约好了君子协定。我们汇聚一处后约定集体拿到手工资后就分头大肆宣传。15日午我们结得工资后就上宿舍去向保安、陈大哥大肆宣传,鼓动陈大 哥去斗争,我还发短信电告领班及少数留有电话的工友,号召他们认清老板欺软怕硬、残酷剥削的本质,开始积极地筹备斗争。但未料陈领班回信来对我 道:“你拿什么心情在这里危言耸听啊!是,你上了23天班,拿了2500多块,一百多一天,还不知足,兄弟,你都走了就别在这里扰乱人心,你这样搞我后面 的工作还怎么安排啊?”

我看他居然敢这样来猜忌回信,早已按捺不住,想起他种种,速回信讥讽他的软弱与妥协,他回信骂我,但论起骂人的功夫,我在厂里亦是锻炼得了得,把他骂得狗血喷头,气他不过,不回信了。

而正是15日当天下午,六月份工资发了。但是却没有补工资,或象征性地补了一点。如陈大哥,银行卡收帐2300元,补了多少呢?补了一百?还是说其实他本 来拿2300是厂里的正常标准?据陈大哥讲述,大家的工资没怎么补。但是,车间里没有斗争。风平浪静似的,领班没有像他们之前向我们说的一旦工资 补得少了群情激愤了就登高一呼,领导再次罢工。完全没有。一切变局完全出乎意料。且待下回分解。

总结短工讨薪的整个过程,我们的认识是,之所以到后来厂方火速批准辞工并结给这样级别的工资,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让我当天就走走,有两方面原因。一在于我们 对劳动法的熟练运用,对他们厂的一切有着卧底般的了然及斗争中对他们的综合的威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是一伙的,而且两个都戴眼镜,太像学生了,估计以为我 们是有背景的。我与小张曾争论过合法斗争的问题,我主张跟那肥佬争时,就是要合情、合理、合法地辩得他哑口无言才能奏效。而争论时,我就是举人情、法理 辩,推理,使那肥佬气焰全无,任我调戏。单是扬言要告,却辩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能尽数将厂方的无耻伎俩一一挑明,则厂方是不会买帐的。这就是为什么之后陈 大哥虽勇而斗之,而无所得的一个原因。当然,由于我们的离去以及破坏君子协定,也使得厂方恼羞成怒,更加无赖起来。而真正去告,却恰是无力的。谁耗得起 呢?劳动局与劳动站还不是与资方穿一条裤子?这已由昌大的张同志的对劳动局的亲身经历所证明了。

二是我与小张在底下搞的罢工动员动作太大,太不注意斗争技巧,搞得到处沸沸扬扬,所幸厂方对底下工人普遍不愿罢工的情况不了解,其实领班脱离工人 太严重,也不了解。所以他们日益感到罢工的威胁加大起来,孰不知其实罢工已不可能。而我与小张自然成了厂方眼中的头号危险人物,眼中钉,所以像送瘟神一样 让我们干脆利落地走了。

但是我心中留下了一丝愧疚。我终究没有鼓动起工友,反而造就了他们对我的排斥,因为我的工作太冒近,太不顾及他们的想法,给他们造成了压力,而没有用长期 的耐心的细致的工作方法来推动。也太迟才看清领班的本质,做了太多无用功,竟至造成了敌对,使他们离间了我与工友,在我走后造着谣言,说我是被厂方开除 的,云云。而我的急躁又使我在此后发短信激工友们的将,不料却惹恼了林健,直接打电话用极其恶劣的语言臭骂了我一顿。则我简直声名败裂了,与工友们对立起 来。虽然,我已经离厂来。但这对于工友们的影响,却是更排斥了罢工的斗争,并且对于陈大哥也可想见,一定也是排斥起来。

八、大结局

1.在与陈、王的试探与鼓动过程中,他们反复表示先等到最后补工资时看情况再定夺。说,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补好五月份工资么?所以去与上面协商争取就 好,我们还是要把产量品质做好,这样老板上面就好答应。如果五月份工资站得不好,大家都不是傻子,群情激愤时,他俩去登高一呼,再罢工不迟。有什么好准备 组织的?

他们自己是很清醒罢工是有用的,即便是不经周密的组织动员,罢工依然具有破坏力,还可以引发新一轮的讨价还价。但是像增加休息日,提高底薪等工友们普遍的愿望与需求,他们是绝不会考虑的。

与其说他们是代表工友们去争取利益,不如说他们利用工友们去争取他们的利益。他们的这种面目因15号事实上五月份工资压根没补发好后所发生的事而更加暴露了。

2.八月八日左右我与小张停止活动,这时大家都在等着八月十五日发工资的情况。消极斗争也减轻了许多,车间里居然显得平静起来。似乎大家都放心地等着工资会补 好,而其实又有些将信将疑。到了八月十五日时,如前所述,其实工资压根没补好,要么如陈大哥所说压根没补,要么就是事实上象征性地补了个七八十块。而这样 的情况,即该群情激愤的时候,没有群情激愤。而本该彻底看清老板本质开始集体斗争的时候,没有斗争。而按陈王的承诺,他们也要想办法去登高一呼的,但他们 根本没有做任何事情。

当夜我已离开洪田,在沙井镇逗留。陈大哥打电话说,他已与主管经理闹翻了。他们就是不按劳动法算,而按他们计件工资制算。陈领班则叫他不要白费心机再闹 了,王领班则说:算了吧。陈大哥说,领班看来是被上面说服了,现在全车间只有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在争,没有谁敢站出来。现在上面巴不得他马上辞工,说工资可以 马上结清给他走人。他问我是拿到工资再去告还是如何 。我想到结清工资就会收厂牌办离职手续,可能不利于上告处理。陈大哥电话中很有些气愤,产他在与主管吵时,骂他们是黑厂,列举了厂方童工,假合同,没加班 费,克扣工资等事。最后厂方以行情,计件工资为由撕破脸让他辞工走。陈大哥孤身一人,争斗不过,对工友很是失望,一心想结清工资,一走了之,离开这个伤心 之地。我则说服他不到最后不能放弃,坚持斗争。最后陈大哥抱定决心谈不拢就去告。我于心凄楚。真要告,不知又要折腾费心多少。如若是劳动仲裁,来回就是几 十天。如果是劳动局,天知道与厂方一起穿哪条内裤。这样其实希望渺茫,我引发了陈大哥这种希望,最后破灭了,他岂不是要怨恨我?

可是,难道就不斗了么?

离开沙井后的几天,我发信问陈大哥厂里近况。陈大哥回信说:兄弟你好,这边没什么情况,我一个人没什么力量,只有放弃。我要离厂了。

娟子15号已走了。禄爷见风使舵,早也认为罢工没用了。而作为陈文军小弟很与之交好的阿黄顽劣非常,心智才十五六岁天真活泼,当然是不能斗争了。其他印板工,是铁了心不屑罢工的,且如老彭这样的工人8月底就可以走了。还有一些随波逐流的工人。光头太老实。两位更不必说。绝大多数工友已经全无 斗志。则小张所联的白班的几个主战派,也只得隐没了。

丝印部的斗争,由此完全溃败了。

九、全局总结

进厂的经历,让我在近一个月内的时间内经历了大大小小各种事情,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也长就了各种各样的认识与经验。我以为我在进厂暗伏实质上当暑期工的经历中,主要有三方面的收获。

一是对于工人心理行为特征的认识。

这一方面看到他们的勤勉做工,付出劳动,心地善良,这种无产阶级劳动者的品质。另一方面又看到他们非常真实的与小市民的生活态度并无二致的行为方式与思考 方式。都很感性的,真实的谋着小百姓的生活。这与我之前看马列看多了以为工人群众个个都具有嫉恶如仇,富有无产阶级的战斗性,团结刚强的无产阶级神圣性的 想法大相径庭。他们也会骂娘,也会恶俗,也会怯懦,也会猜忌,也会上网、网瘾浓重,也会好色,死乞白赖地追女孩 子,吹牛【我也学会了 】,借钱不还,耍小把戏,还会赌钱,花大钱买高级手机 。年轻的工友还会有空就跑到树底下炼养眼大法,看女孩子哪个漂亮。有的还会去打炮,去狎妓。小张还跟一个黑道小弟小点结成了哥们,了解到他们从 前专门搞妓女行业,这就是流氓无产阶级了。吃喝嫖赌都有。当然,他们也会怠工罢工旷工,也会有陈大哥去单枪匹马抗争,也会有娟子安安分分又有小九九地生 活。

所以我接触到的工人是最真实的而具有普遍性的。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感情想法人格而具有革命性,而仅仅因为他们是无产阶级,在经济上受着资本家的剥削。这一共性蕴藏着将来他们伟大的团结,无比的先进性。

因他们这种经济上被剥削,则他们在生活的各方各面都处于一种弱势的状态。他们就在这种社会的弱势、底层的夹缝中无奈而又顽强地生长着。

由于全篇我未有具体涉及关于工友们娱乐与生活的细节。我在此摘录一段打工日记作为这一收获的见证。

七月二十七日,记录二十七:

“林x,你上网都干嘛哪?”
“泡妹呗!谈恋爱呢!”他煞有介事地严肃道。
“林x,你们到过山腰上那庙没?有没和尚?”
“有!”他合十躬腰,道:“老衲法号:戒色”,又道 :“贫僧此去西天取钱,路过此地,借个路费……”颇有黄作派。
黄昏,下雨,路边没女孩子了,林x他们今天炼养眼大法只有两个人。他一个朋友吸烟默笑看林x耍贫嘴。
然后林x掏出500万像素的手机拍水洼里的树影。六点快到,他俩左扭右拖地捱进厂去。
……
你几岁了二卓
二十五了
有女朋友没

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嘿嘿笑两下,说,漂亮的就好。
他说,一直没遇到中意的。厂里的女孩子都没法在一起聊天,都不认识。
二卓长得俊,出来工作五年了,还是没谈到女朋友。每天独来独往的,晚上只得上网去消磨。吸烟,身上长着葡萄串,那是宿舍臭虫咬的一串串的小包包。他常晚上一点回宿舍,睡到早上七点半来上班。日复一日。这就是他的生活。
……
徐某日说笑,对我们说:他妈的张某那小子就是没种,昨夜我们几个一起逛街,我与我朋友一起要带他去打炮,他死活不去,呵呵……
我问,打炮是什么?
他前俯后仰地笑了半天,跟陈大哥说,他妈的这小子,打炮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装的吧?……
从此我不敢不知道了。
徐哥是那种有点愣的大家伙。全宿舍就他睡光木板,把那三合板睡得油澄澄的。地下一地烟头,成天光着个乱发,赤膊,大裤衩晃荡,口吃还偏爱有板有眼地聊天。半夜三更上网回来敲门。其实人却很好很好脾气,心底里很实诚,这是一接触就能感觉出来的。
当然,他又很真实地会去打炮,自然,像他这样又有些愣,其实是粗枝大叶,很粗放的一个野气男孩,打着工是很难找到女朋友的。我倒不觉得他打炮怎地。这样的工业区,这样的生活,他又这样的性情,不打炮倒见怪了。
光头赌钱不是天天赌,徐哥打炮不是天天打。喝酒谁都会,我就想到,其实咱工人兄弟们“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啊。
可 这其间的性质与缘由是个严肃的话题。无论是光头还是徐排林,心地都极憨实,虽则粗放,与有些缺心眼,但却绝非好吃懒做骄奢淫逸之徒。再想及二卓的“除了 上网还能干什么?”,二十左右岁的阿黄他仨的养眼大法……都让我想到当前工人群众的生活、娱乐之诸方面的这些情况,正可暴露他们的无力,被动与困躁。每 一个人都是孤散地去寻出路,每个人都在一个个牢窗中打熬,每个人都在闯一条扭扭曲曲的路,但是这些路又去向何方?
手机,QQ,上网……没有政治,没有社会关注,没有新闻,什么国家,政府,什么和谐,两会,在工友间这些全狗屁不值,毫无干系。沙井这边这个工业区的这个JF厂外我所接触的工人群众们,在娱乐上,在政治上,都是极其被动无力的。

二是对资本家工厂剥削压迫工人的种种伎俩与剥削现象的研究与感受。这些在上文中多有记录,不特记之。

三是个 人与厂方就假合同与辞工、工资而与先肥佬 、生产总管、主管、领班的斗争中所具体运用合法斗争技法,揭露其本质,而使其为之头疼,发现其弱点,探明其虚实。同时也加深了对资本家走狗们只因其职位 垄断而官僚自恃的空洞、外强中干的本质与弱点有了真切的认识。与这系列资本家走狗的斗争增长了对他们整体的本质认识,加强了辨别能力与斗争技巧。

四是在鼓动筹备罢工的整个过程中,与两个领班的试探、交流以及相处、质疑、观察以及结合斗争形势发展与最终他们的表现,彻底看清了他们资本家走狗的本质。以下就之作一分析。

一方面,他们也要参与一线工作,同时又要维持生产纪律,保证生产秩序,是下层管理者。但由于他的这种工作使他在经济地位上高于普通工友,一个月工资 3500左右。他们在经济上既摆脱了一线工人的地位,而成为一个下层管理者,自然就有了他自己的利益诉求,还可以通过抓好工作纪律,生产成效而获得晋升与 奖金。他自然会为了他的这种经济地位而觉得高于工人一等,在车间里便官僚冷酷起来。而同时又对上层备加依附起来,不敢也不愿去代工友们争切身的利益。他们 只会在一定的限度内,利用自己对工友们的影响力面而造成罢工的威胁,以此作为向老板讨价还价的砝码,一旦他们自己的利益得以保证,则便马上向上俯首称臣, 把工友们撇下,乃至于执行上层的意见破坏工人的斗争。

一方面他们加强对工人的管理加深对工人的压榨来博取资本家的欢心与奖赏,一方面他们利用自己虚伪的同情与伪装骗取工人的信任,发动工人们实质上为他个人争得资本家的利益让渡,但他们只敢有限地去发动,而决不会彻底发动,怕惹恼了资本家。

这就是王主管辞工还要帮忙做到月底原因。

这就是陈、王何以如此妥协与脱离工友乃至于最后出卖工人的本质原因。

五是认 识对工人运动与工人启蒙、团结工作的长期性、复杂性、细致性、系统性、艰巨性有了真正的认识。按我的那种发动方法,脱离于工人当前的认知实际,不是耐心细 致隐蔽地谋图长久的一点一滴的改造,而是英雄主义地妄图在短时间内发动工人形成集体,乃至情绪化地去激将,不是耐心地先团结先进的工友再一步步扩散,这本 身就是学生气太浓,主观唯心,幼稚的表现。这也是一种脱离实际。今后做工人工作,一定要充分重视当前实际,务实肯干、细心耐心地去启发工人,依靠工人,团 结工人,要下苦功、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彻底唯物辩证地依群众运动从原始到高级地发展的规律来行动。

六是对罢工的关键因素有了充分的认识。没有足够的广泛的矛盾,不可能引发罢工。没有坚强的思想与组织的工人核心,做好组织与思想上的预备工作,则就不能凝聚人心、团结一致,则就罢不成功。

十、出路

JF厂的剥削,极为黑暗了,但是还不足以将人逼到走投无路之境。大部分工友们还能维持自己的生活,他们都还年轻,还没成家立业,则还能有余钱可以日复一日 地去上网,有的工友好几个月的工资赌钱输个精光,也并不后悔,还想去翻本。他们虽然怨骂连连,但却还没有拼力一博的决心。他们还有路可退,还可以托关系进 好厂去,遇到厂里的压迫,不是留厂里愤争,而是辞工走人。总体上讲,他们大部分人还可以委屈自己忍受,我以为这是一个原因。

当然,这只是说明工人们还没有因为环境的极度恶劣而萌生出强烈的斗争意识。并不是罢工非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在这个时代这也不可能了。本田工人斗争时的境遇比JF厂现在好得多,还能罢得工,可见这只是一个原因。

工友们自己多数接受了一套精英主义资产阶级思想的奴役,对自己被剥削压迫、与老板的关系,对老板与领班的本质认识不清,还抱着单纯的稚嫩的认识,甚至站在老板的立场上去拥护对自己的剥削。这是工人在思想战线上的严重缺陷。

综上所述,JF厂的矛盾,其实足以支持罢工的发生,并且也确实发生了罢工。不仅在丝印部,据工友们讲,其他的部门在这几年也有罢过工的,但与这次自发、领班带头的罢工没有太大差别。而领班与主管因其阶级性质经济地位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充当工人抗争的思想与组织核心。

那么,JF厂的出路究竟在哪里呢?怎样才能有大量的工人自己的思想与组织核心分子生长起来并结合工人们进行广泛的工人运动呢?

我们离开沙井的前一天,在沙井镇西环路兴业西路崇光电子厂就发生了一次大罢工,工厂换了老板,两百多个保安因工龄被清零而而罢工,爬上高楼示威罢工,防暴 警察开进去,围观,工友自动筹款送饭送水……徐光去调查了,写了调查报告。罢工在珠三角地区此起彼伏地发生着,单是在今年年初到今,广东这边大大小小的罢 工大量地发生着,人数也越来越大规模起来,甚而五千人上万人的都有,但都停留在经济斗争的层面上,都还在维持雇佣劳动的资本主义剥削制度,但群众已经开始 逐渐斗争起来了。

08年经济危机涉及了中国,出口严重萎缩,国内人民消费力不足,各重要行业已经严重的产能过剩了,水泥行业,平板玻璃行业,煤化工行业,多晶硅行业,钢铁 行业,风电设备行业,此外还有电解铝,造船、大豆压榨等行业已经严重地产能过剩。产能过剩就是潜在的生产过剩,生产过剩是经济危机的根源。至于房地产业, 已经生产过剩,大量房屋高价难卖,泡沫也终将崩溃并且现在已经现出低迷的恶兆了。通货膨胀,经济停滞,官僚腐败,民不聊生,社会的矛盾日益激化,资本主义 中国正也在填造着一个巨型的火药包。

步入2012年以来,欧美国家仍在持续着萧条,中国的经济亦孕育着别样的怪胎。大量的外资开始移厂东南亚,珠三角这边的生产订单日渐萧条起来,而越来更多的矛盾也蕴酿起来……

要怎样才能炸毁一切的剥削压迫的资本主义外壳呢?JF厂的胜利的斗争何时才能爆发呢?珠三角工人群众运动何时才能走出经济斗争之自发的、原始的、零散的相互封闭的改良主义的层面呢?中国的这个炸药包要怎样爆炸呢?

……

是炸药包,终会炸的。是深重压迫下的斗争,终会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而我们这一辈开始看清现实,寻求真理的年轻一代,就要为擦亮火星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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