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2014年11月03日 08:15

【转载】2014年印尼总统大选访谈录:佐科威开创新时代?

【转载】2014年印尼总统大选访谈录:佐科威开创新时代?

作者:安那琪

 

印尼于2014年7月9日举行了该国的第3届总统直选。印尼选举委员会于2014年7月22日宣布佐科威(Joko Widodo,又称Jokowi)以得票70, 997,833张(得票率53.15%),击败其对手普拉博沃(Prabowo Subianto),当选为第7任印尼总统。

深受平民欢迎、没有过去建制统治精英包袱的佐科威,击败代表苏哈多“新秩序”势力的普拉博沃,被不少人认为是延续印尼未完成之民主改革运动的希望。

 

问:笔者

杰米:Jemi,劳动人民党(Partai Rakyat Pekerja)干部

伊卡:Mutiara Ika Pratiwi,女性解放组织Perempuan Mahardhika全国秘书

洁莉:Zely Ariane,左翼政治团体“人民政治”(Politik Rakyat)成员

 

问:依您的观点,佐科威的胜出对印尼政治有着什么意义?

杰米:从结构上来说,我们很难立即看到2014年总统大选结果对印尼政治的直接影响。不过,这肯定激励了很多一直以来为民主而奋斗的人士。印尼国内分为两种政治:一是未完成且错综复杂的“改革”(Reformasi)政治,以佐科威的形象呈现给世人;另一个则是改良版的“新秩序”政治,以苏卡诺民族主义及民粹主义包装承诺稳定的民主政治,以普拉博沃为形象代表。有趣的是,两者促成了过去15-16年来人民群众间将近消失的政治阵营极化现象再次出现。“改革”阵营,由自由派、相对的世俗派,及不同背景的社运分子所组成。他们当中几乎所有人都对当前的主流政党抱有丁点希望,但是他们本身又无法认真打造出可靠的替代选择。“改革”阵营寻找替代选择,而他们从外表谦卑的佐科威所呈现出的政治精英新形象中找到了寄托。

(注:“新秩序”Orde Baru,是指苏哈多独裁统治时代的政治体制。)

另一个是“普拉博沃”阵营,代表着精通在民间打造民粹主义及宗派主义情绪的政治精英,善于玩弄宗教原教旨主义、种族主义(排华)、极端民族主义,以及反共的情绪。他们自称为“红白联盟”(Koalisi Merah Putih),由过去15年来多次参与贪腐选举的经验老到政党所组成。对于我本身来说,这是我在苏哈多下台以来首次看到“新秩序”的政治思想和运动如此强大地复苏。更甚的是,这种思想是公开奉行,且得到很多知识分子的支持。目前,知识分子间在印尼政治方向的问题上有很多思想摩擦。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客观上意识到,印尼的政治结构仍然是由市场导向经济所支配的政治体制。上述两种政治选择,源于印尼人民过去15年来的对政治现实的失望,尤其是过去10年在苏西洛.班邦.尤多约诺(Susilo Bambang Yudhoyono)统治下所累积的挫折感。

伊卡:佐科威的崛起有着积极的意义。人们对他的政治愿景抱有一定的希望。佐科威的胜出,反映着印尼人民为追求改变政治政策而进行的实际活动。佐科威的出现也改变了印尼政治精英的行为举止。我认为他有机会扮演角色去实现清廉及简化官僚运作的政府行政之诉求。

洁莉:刚过去的选举并不仅仅是从总统候选人中选出其中一人。这是两种政治思想的交锋:一种是反民主且煽动民族主义的“新秩序”政治;另一种则是具有煽动民粹主义性质的自由主义政治。过去10年来“新秩序”政治思想的死灰复燃,以及保守主义和宗教攻势日益猖獗下,一名自由派的总统候选人能够脱颖而出,在印尼政治中算是很“特殊”的事情。再加上佐科威“简朴谦卑、清廉且平易近人”的形象,更突出了其特殊性。

因此这意味着,首先是自改革运动以来,印尼第二度涌现关心政治的选民明确地表达出诉求,要求终结“新秩序”式的政治、寻求正义惩戒过去违反人权的暴行,并将所有犯下违反人权罪行的将军们绳之于法,最后促成了佐科威在大选中的胜利。第一次出现这种政治风潮是在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或常被成为 Gus Dur,1999-2001年担任印尼第四任总统)时期。普拉博沃本身是苏哈多时代违反人权暴行的主谋之一,而同时他也力图让新秩序的“辉煌年代”重返今天印尼的政坛。普拉博沃的败选,意味着投下手中一票的印尼人民,尽管无法大败普拉博沃,但反映出反抗其“新秩序”思想的政治觉醒。在更具体一点话,佐科威的胜出,意味着有可能成立人权特设调查庭(pengadilan HAM adhoc),审讯所有涉及违反人权时间的军警领导。值得注意的是,佐科威在他参选总统时,在提出他的政治愿景时也如此承诺。因此,这个诉求非常重要。

其次,与此同时,将近47%的印尼选民支持普拉博沃形象下所代表的“新秩序”、军人强势领导、质疑(如果不是反对的话)宗教多元化,及民族主义煽动,我们也对此感到惊讶。这意味着印尼未来将要继续面对的这些问题。

第三,是普罗人民(不分阶级背景)为了支持佐科威胜出,所形成的充满活力直接且自愿参与的政治过程。尽管选举可以让人们在短暂的期限内“积极”起来,但是这次选举的各种积极活动,反映出人们所持有的希望:1. 为了建设一个多元且包容的社会;2.“拒绝忘记”过去践踏人权的事情并且要讨回公道;3. 为了打造一个清廉及无贪污滥权的政府;4. 支持摆脱“新秩序”的政治思想及政治领袖;5.落实捍卫人民权益的经济。因此,这5项希望,是有可能让人民政治化及激进化的。

问:印尼选民投票给佐科威的主要因素是什么?

杰米:投票给佐科威的人,是因为他们警惕压迫政治的复苏。普拉博沃的过往行径跟这种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干洗。另一个吸引人们支持佐科威的诱因,是人民已经厌倦传统政客的形象—富有的寡头,而且跟新秩序政治关系网有着久远的历史关联。佐科威在外表上是相当亲民的新派政治领袖  。他不会高谈阔论大块头的政治理论或改变,而是出名在微观层面上采取技术化的方式去解决人民的问题。对很多人来说,佐科威看来是改革运动的指引,有可能挑战贪腐的官僚势力。

伊卡:我认为人民会选择佐科威,是基于他如何以他友善的方式对待人民,以及亲民的政纲。他进行“即兴走访民间”(Blusukan)的方式,让人民感觉跟他很接近。他所推行的亲民计划,包括他在担任梭罗市长时所推行的“穷人身份证”,提升了人民对他的支持。

佐科威的作风,有别于既有的官僚作风严重且傲慢的政治精英或政府领导。尽管佐科威不曾提出社会主义政纲,如国有化工业或大幅度提高工人的工资,但是他的亲民政纲及亲民的态度,却已足以为印尼人民所赞赏与称道。

因此,佐科威跟他的竞争对手普拉博沃形成强烈对比。人权工作者们很成功地为普拉博沃打造出践踏人权罪魁祸首的形象。所以对年青人或第一次投票的选民来说,在普拉博沃跟佐科威之间两者选一应该不是太困难的选择。

洁莉:佐科威清廉且不是来自旧精英建制的残余分子,尤其是没有跟新秩序扯上关系。佐科威跟平民“没有距离”,而且他善于利用“对话”的方法。

问:佐科威的政策方向是什么?跟之前的政府会有什么分别?分别在哪里?

杰米:如果追踪佐科威的竞选活动,我们无法看到他在政策方向上跟之前的政府有什么重大的改变。他的政策终极取向,还是在没有认真批判资本主义增长的逻辑下,盲目追求并延续经济增长。他的差别是,他尝试抄袭他担任梭罗和雅加达市长时的策略,改革官僚体系,并在公共服务传递上推出一些新的技术。他以推行“人民保健卡”和“教育卡”而出名,但这些都不是属于社会主义政策的社会保障,而仅仅是通过资讯工艺的运用让公众可以更容易获取基本公共服务。佐科威的改革,可大幅度官僚程序,并打击寡头势力直接涉及在公共服务牟利的情况。

佐科威所面对的问题是,他是否能够在规模更大且更复杂的全国性范围内落实他的改革策略。若要在全国性的层次上成功,是不可能单单依靠他的个人魅力或运气。他需要根进步的社会力量结盟,以对抗散布在不少地方的寡头势力网络。

伊卡:我认为佐科威善于使用跟人民沟通的方法。他可以掌握人民的政治愿望,并提升人民的政治参与。可能你也听说过他公开邀请人民针对成立新内阁提出意见。不过,这并不会保障他将引领实行社会主义纲领。这是社会运动的责任。以目前的形势看来,我们不能只是在所有关系到贫穷和不公政策的问题上怪罪政府,我们也必须以具体的政治纲领去加强人民的政治参与。

洁莉:我还未看到任何有别于新自由主义政策的迹象。例如,所有候选人都支持削减津贴,没有任何候选人提出控制外来投资及国际金融机构的战略。没有任何候选人批判苏西洛所推行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如《刺激与扩张印尼经济增长大蓝图》(MP3EI)。不过,佐科威有较为不同的是,他承诺会关注小规模经济,或我们所说的创意经济,及土地改革。无论如何,其经济政策的方向,还是跟之前的政府没有太大差别。

问:我们在近几年见证了印尼工人运动的崛起,出现了大规模的全国大罢工,争取提高工资及改善工作条件。佐科威当选为总统后,印尼工人运动的前景如何?

杰米:大选后,每当工人运动挑战佐科威执政地位时,普拉博沃所代表的寡头阵营也将会尽其所能地利用工人运动去攻击佐科威政府及削弱佐科威的支持率。这对工人运动来说是个重大的挑战,因为必须寻找适当的策略,避免被政治精英收编或利用去落实它们的议程。印尼工人运动需要打造更民主的实力,并且不将斗争方向局限在传统的经济议程上。

伊卡:佐科威有提出关于工人的纲领,被称为《玛西娜宪章》(Piagam Marsinah)。这份宪章并没有提出关于工人的具体愿景,只是承诺会力图改善工人的福利。不过,根据过去记录,佐科威无法实现过去大罢工所提出的诉求,所以我怀疑他有更妥善维护工人权益的政策。佐科威在面对资本财团及捍卫工人权益时,应该要表现得更加勇敢。

(注:玛西娜(1969-1993年)是一名因争取工人权益而遭人绑架并杀害的女工。)

洁莉:印尼最大工会的领导,在应该支持哪一位总统候选人的问题上出现分歧。印尼工会联合会(Konfederasi Serikat Pekerja Indonesia,缩写KSPI),也就是在去年全国大罢工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金属工会所属之工会联盟,表态支持普拉博沃。动员能力较差的全印尼工会联合会(Konfederasi Serikat Pekerja Seluruh Indonesia,缩写KSPSI),则支持佐科威。值得注意的是,印尼雇主联合会(APINDO)会长苏菲安.瓦南迪(Sofjan Wanandi)表态支持佐科威。这很轻易让工人认为谁是他们的敌人。这意味着不久将来可能会有更多激烈的抗争,譬如即将来临10-11月全国与各省份进行年度工资决策时会出现这种情况也说不定。KSPI在大选期间提呈给普拉博沃的10项目诉求也相当重要(尽管没有被完全接纳),里头包含很多改善工人权益的主张。这也将会是佐科威政府未来的挑战。未来将会出现更多的工人激进化,而工人运动在保持独立上将会困难重重。普拉博沃可能会利用人民的激进化去打击佐科威,而普拉博沃和他的盟友现在仍然装腔作态抗议选举成绩。

(注:苏菲安·瓦南迪年轻时是积极参与反共活动的右翼狂热分子,支持苏哈多独裁政权,后来“弃政从商”。)

问:你对佐科威的新政府有什么期待?

杰米:我的期望很简单,但是很难实现。我希望佐科威的时代将带来更多机会,让社会运动及草根运动有更多空间积极参与及监管公共行政的运作。就好像佐科威在竞选时那样,真正的力量并不在寡头政党手上,而是在众多的志愿者身上。

洁莉:我怀有期望,但并不因为佐科威将能够实现我们的诉求。佐科威至少到现在,已打开听取人民诉求的空间。目前为止反对普拉博沃的社运人士所要投入其中的民主战场,是内阁的组成。佐科威开放起内阁部长的34个职务让公众(通过社交媒体)提名。社运人士不愿看到新的内阁里头有践踏人权者。

问:你对这次印尼总统大选有什么结论?

杰米:我的结论是,印尼左翼必须在政治战略及实际群众动员上很好地掌握选举政治,并且比以前更加强化左翼政治的整合。很明显的,如果只是批评选举政治不是真正解决劳动人民困境的途径,只会让左翼愈来愈不着边际。现在我们正面对实际迫切的挑战,那就是“新秩序”势力差点就通过民主程序重新掌控政治大权,而左翼力量却仍然混乱松散。

伊卡:这次的总统选举的确展现出社会运动的弱点。大部分左翼运动采取拒绝参与选举的立场,因为他们认为这是资产阶级的选举。这让我们很难在转向支持佐科威、拒绝普拉博沃的群众之间宣扬社会主义的纲领,因为没有人会听从自命清高的人。

洁莉:印尼人民群众的期望很高。过去16年来的“改革”时代只让一小撮新兴富豪及“新秩序”的残余分子获益,而普罗人民却一无所有。这促成两种趋势:新的(政治领袖)脸孔,还是新的政治方向。对重返新秩序时代的“缅怀”,是对16年改革失望的征兆。还有一个启发就是,随着社交媒体时代在今年大选的来临,我们看到了新的政治化工具:社交媒体。这是新型的有效教育工具。它可提供很好也有错误的资讯,但同时又有通过讨论纠正错误的空间。这让我们有机会孕育更多拥有政治觉醒的选民,并促成社会整体的政治化。

 

以下是另外两位印尼社运人士的看法

 

1、法赫米(Fahmi Panimbang),目前定居香港,任职于亚洲专讯资料研究中心(AMRC)。

 

佐科威当选印尼总统对印尼政治的影响

佐科威改变了今天印尼政治的形态。之前拒绝选举政治的人或摇摆不定的选民,现在大都投票给他。在过去的选举中,很多左翼社运人士及社会上相当大部分的人都决定不行使他们的投票权,因为非常精英化的政治体制,只维护资本家的利益,而且无法代表劳动人民的利益。他们主张在选举时不出来投票。进步团体和媒体之间,针对这次选举中进步元素的角色和立场,展开了热烈讨论。其中一个批判的声音,是针对佐科威选举联盟的结构,以及他的政党—民主斗争党内的寡头势力(佐科威并不在这个势力的核心圈子内)。无论如何,被视为较成熟的选择,是给予佐科威(关键性)支持,并鼓励人民善用投票权。进步的佐科威支持者强调他们并不是支持佐科威所代表的联盟及政党,而是支持他作为深受人民欢迎的领袖。

在竞选期间,佐科威获得由人民自发组成的志愿团体支持,无论是在资金方面—共筹得2950亿印尼盾(相等于约2521万美元),还是监督选举方面。佐科威从他自己本身的政党那里无法得到如此强大的支持。印尼全国各地都有人组织志愿团体支持佐科威,这些志愿团体由工人、知识分子、农民、学生及艺术家们所组成。竞选期间无论是在互联网线上或线下,佐科威都突出了其友善及开朗的形象。竞选期间其中一个强而有力的标志,是“两根手指打招呼”,因为佐科威和他的竞选伙伴尤素福.卡拉在选票中的号码是“2”。自1990年代末的民主运动以来,印尼社会不曾出现像2014年这样对政治的巨大兴趣及参与。另一令人鼓舞的是,公民自发的群众外包(crowdsourcing)行动(其中之一是设立网页KawalPemilu.Org),审查选举委员会上传到网上全国各地投票站的投票结果,并监督算票过程,检查任何的欺诈行为,并确保投票过程的透明度。这种公民参与的形式,完全打破了苏哈多政权时期所建构出来的“群众”形象。苏哈多时代的“群众”,被视为需要由安全部队监管的威胁,或需要由“国父”苏哈多指引的“不成熟孩子”。

 

印尼选民支持佐科威的原因

佐科威是第一位跟苏哈多“新秩序”没有任何关系的总统候选人,并代表着新的且广受欢迎的政治风格。他的对手是前军事将领兼苏哈多的前女婿—普拉博沃,一个须为新秩序时代多宗维汉人权事件负责的人。佐科威在担任梭罗市长及雅加达市长时证实了他的能力,他带来希望、新政治及印尼的未来。

与此同时,他的对手普拉博沃则意欲恢复过去的独裁专制体制,以极端民族主义的修辞作为掩护从外来资本的威胁中“拯救”私有财产,以及鼓吹“宗教的纯洁性”,这结合了反多元且法西斯式群众组织,威胁着印尼的少数族群。

 

佐科威的政策方向

佐科威上台将会在政策上有所不同,并会有政治突破。尽管过程会艰难,佐科威和他的团队邀请人民(通过填写线上表格)为其政府内的部长职务提名候选人。尽管无需满足所有的民意,但这对印尼政治来说却是全新的。

在他们的“愿景和使命”中,佐科威和尤素福.卡拉将印尼首任总统苏卡诺提出的“三宝”(Trisakti)当作指导原则。“三宝”是指政治上、经济上及文化上的独立自主,可被视为反抗新殖民主义及帝国主义的思想(苏卡诺当年主张印尼“自力更生”)。佐科威更具体地提出这个概念,如更加注重满足国内消费的国内生产、通过现代化的方式支持传统市场,或在学校课程内重新注入“公民教育”。曾于1998年投身在推翻苏哈多人民运动的进步知识分子及活动人士,大都参加了为佐科威助选的志愿团体,并宣扬科威的竞选纲领。其中有部分志愿者在这之前已经于雅加达市长选举时参与佐科威的助选活动。在佐科威的愿景和使命基础上,他们支持并要求土地改革、限制入口、保障女性免于性暴力、为违反人权受害者伸张正义、学校课程上的分权与民主化、保护少数族群、提供免费医疗、政府资助落实免费中小学教育,以及拒绝目前国家工业化及发展战略上的“突破瓶颈”政策(《刺激与扩张印尼经济增长大蓝图》)。

他们讨论并宣扬诸如国有化公共资产的想法及概念,要求公有化、民主管理这些资产。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填补了政纲上的模糊性,因此佐科威被国际观察者视为具有进步元素。与此同时,佐科威也得到国际投资者的支持,外资希望佐科威比普拉博沃更加亲商,并维护印尼经济的自由化原则。佐科威的其中一项主要议程,就是对付贪腐的后殖民时期支配印尼的官僚阶层,这为他的对手所惧怕,而他在担任雅加达首长时展现了他的这个决心。投资者和劳动人民都支持佐科威的这种作风,劳动人民一直以来因贪腐的寡头体制而被剥夺了享有社会服务与社会保障的机会,并且体验了巨大的社会贫富之间差距。支持佐科威的进步社运人士将监督并敦促他遵从“三宝”原则落实其纲领,并要佐科威联盟内曾经违反人权的人士为过去的行径负责。

 

劳工运动

工人运动的街头政治将升级,尤其是其中一个支持普拉博沃的工会联盟—印尼工会联合会(KSPI),并不满意佐科威。不过,大部分的工人/工会支持佐科威而不是普拉博沃,而他们的支持不只局限在工会的利益上。有很多针对KSPI10项诉求(获得普拉博沃支持)的辩论,因为这份诉求不仅关系到KSPI成员的利益,跟其他正式工人也有着切身关系。(支持佐科威的)印尼工人政治委员会(Komite Politik Buruh Indonesia,缩写KPBI)也针对这些诉求进行了辩论。佐科威竞选时所提出的愿景和使命(经济上的自足)涵盖了惠及工人的主张,包括:1)控制通货膨胀;2)为劳动人民提供负担得起的房屋;3)确保国家财政预算保障工人的权益。这是佐科威所面对的巨大挑战,而人民的期望非常高。

不过,那些持悲观态度的人也不是没有根据,佐科威于今年五一劳动节时表示,工人最好在五一劳动节当天主办慈善活动,如捐血运动等,而不是像KSPI那样浪费金钱举办劳动节集会(普拉博沃出席了该集会)。

 

对佐科威政府的期待

我希望佐科威政府将新秩序时期犯下违反人权罪行的人士控上法庭,包括普拉博沃以及在总统大选时支持他的人士。我认为这是巨大的挑战。这是否可以在他五年任期内实现,我并不感到乐观。

 

结论

现在印尼人民比以前更加积极参与在政治上。印尼社会已出现两极化,分裂为佐科威的支持者及普拉博沃支持者。在新政府下,社会运动的首要任务是建设一个具有群众基础的政党。民粹主义给我们带来两个选择,选择好的资本家还是坏的资本家。事实上,我们需要的是拒绝这两者。

 

2、马亨德拉(Mahendra Kusumawardhana),曾在美嘉瓦蒂执政期间被指控侮辱政府而被监禁,现为“人民工人组织—拯救组织委员会”(KPO-PRP)成员。

 

当1998年爆发改革运动时,印尼人民对迈向更好的改变抱有着极大的希望。他们期待打开民主空间,而印尼普罗人民的民生福利可以显著地改善。但经过16年后,事实却距离人民的期望愈来愈远。由于这种情况,导致印尼人民对政治经济的信任日益下跌,其中一个指标就是人民参与在大选中的热忱日渐下滑。

就在资产阶级政治精英破产之际,左翼运动仍然微弱,加上社会危机(社会不公、贫穷愈来愈严重)的持续,人民肯定在谋求本身的出路。因此,后改革运动时期出现右翼鼓动宗教情绪的原教旨主义,这种发展并不出奇。这当中也出现意欲返回苏哈多军权统治时代的思潮,尤其是有人缅怀这之前比较好的经济状况及“和平稳定”。因此也不出奇的是,印尼最大的报章《罗盘报》(Kompas)近期所作的一项调查显示印尼大多数的中产阶级在政治态度上的改变,如果他们在1998年时倾向于民主主义,但到了2012年时他们当中大多数已变得倾向于消费主义、保守主义及不宽容。

这是今年印尼大选的背景。两位候选人都从这些因素中得益。

普拉博沃尝试模仿(印尼首任总统)苏卡诺,利用反外国势力的进行政治鼓动,因为印尼人民都知道该国很多的资源都有外国企业所控制。早在竞选总统之前,普拉博沃就致力进行政治宣传,声称印尼是个富裕国家,但是因为贪污、政治精英的缺失及外国势力的控制而被掏空。普拉博沃也召唤了印尼人民对苏哈多军事独裁统治时期的记忆,印尼在那个时期在强势政治领导下成为经济繁荣的“亚洲小虎”,当然这记忆排出了同时期的违反人权、压缩民主空间、政治绑架及屠杀等重大问题。

佐科威则因为他亲民的作风而闻名,如“即兴走访民间”(blusukan)到民众集中的市集或地方了解民意,还有他对人民相对开放的态度。佐科威也被视为比较廉洁,而且跟苏哈多独裁政权(违反人权纪录)没有关系。

如果我们参考总统大选前以来的民意调查数据,一个必须接受的事实是佐科威的支持率是不断下跌的。总统大选前的民意调查显示佐科威的支持率是出奇的高,甚至有好几项调查显示60-70%受访人士支持佐科威。但是佐科威最后却是以6.8%的票率差距险胜。印尼人民之间确实出现巨大的两极化。

 

佐科威的“民粹主义”

佐科威最初所得到的支持,主要是基于他所主张的“民粹主义”。佐科威的“民粹主义”是指他的亲民形象,如走访民间聆听民意的做法,再加上他为最贫穷人民所推行的社会保障计划。

我认为这是不够的,当年人民运动的蓬勃发展并促成苏哈多独裁政权的垮台,还包括了促成更开放的民主空间、军方回到军营、废除外债等政治诉求。

佐科威在政策方向上,将跟之前的政府没有太大分别。顶多可能会让地方上的小资本家有更多活动空间,并拓展社会保障,尤其是给予最贫穷阶层的社会福利。

 

工人运动的挑战

自2010年开始,印尼的劳工运动开始复苏,这波工人运动崛起的高潮是(2012年)印尼出现50年来首场全国性大罢工,上百万印尼工人阶级参与其中。印尼劳工运动近年的发展,除了参与人数规模之庞大,抗争过程也出现关于抗争方式的激烈政治讨论。工人阶级是否应该将经济斗争提升为政治斗争、工会的何去何从及是否组建工人政党等,都是这场运动参与者所探讨的关键问题。

目前印尼工人运动存在着巨大的潜力。当苏哈多独裁政权于1965年上台时,意味着工人运动的血腥灾难,数十万具有阶级意识的工运人士被杀害、被囚禁或被隔离。苏哈多独裁政权完全镇压工运并牢牢控制工人后,再以廉价劳工为基础去发展经济。印尼工人运动所遭到的不只是肉体上的屠宰,连工会运动的全部传统都被铲除。

因此,近年印尼工人运动重新崛起的意义非常重大,这将成为印尼社会前进的基础。但牵涉到总统选举时,工人运动被支持普拉博沃还是佐科威的问题所困扰,而忽略工人运动本身的发展。

佐科威的当选及上台执政,迟早会消除印尼工人阶级及普罗人民之间的“民粹主义”幻觉。因为印尼劳工的根本问题,将不会因佐科威所可能推行的官僚改良及“社会福利卡”而获得解决。劳工运动的使命还是一样,那就是发展本身的替代政治力量。

 

资产阶级政治精英的背叛

我对佐科威不会抱有任何期望。佐科威及普拉博沃有很明显的差别。普拉博沃代表着威胁1998年改革运动所取得的成果及这场运动所争取的目标,他的军事生涯是从担任陆军特种部队(Kopassus)的司令官开始,这支部队以凶残而闻名;他当年曾奋力捍卫1998年改革运动所推翻的苏哈多独裁政权。尽管如此,这是否意味着佐科威将会带来显著的改变,或他只是另一个政治精英?

佐科威的支持率下降,以我看来是因为他无法发展出更明确的亲民政纲及观点。当普拉博沃大肆操弄历史论述去捞取支持之际,佐科威却没有清楚强调他的立场。佐科威并没有坚持强调他极力争取民主、维护人权或打击贪腐,以至普拉博沃能够操弄议题作政治宣传。这在普拉博沃跟佐科威在全国电视播放的辩论中显现无遗。

事实上,印尼的资产阶级(包括所谓的“反对派”)不曾在争取民主及人民福利上坚定不移。苏哈多独裁政权时期,资产阶级反对派寥寥可数。而那一丁点的反对派最多也只能在(苏哈多及军方控制的)众议院内要求苏哈多下台。当人民运动日益壮大并推翻苏哈多后,资产阶级反对派却背叛群众,他们(梅嘉瓦蒂、阿敏.赖斯等人)并没有跟人民一起完成打开民主空间的努力,而是在支干朱尔(Ciganjur)自行达成协议,对苏哈多独裁政权作出让步。民主斗争党(PDI-P,也就是支持佐科威的政党)为了让梅嘉瓦蒂可以当上总统,还跟军方及专业集团党(Golkar,苏哈多时代的执政党)结盟推翻瓦希德。如此一来,梅嘉瓦蒂政权创下囚禁最多社运人士的纪录,还恢复了军方在亚齐及巴布亚的恐怖统治。

他们的特征基本上保持不变,他们将尽所能借助人民运动去追求权力,时机成熟时他们会压制人民运动,也不会完全摆脱反民主的势力。

 

出路在哪里?

从今年印尼总统选举中,我们可以得到的结论是:首先,普拉博沃与佐科威代表两个不同的资产阶级集团。无论如何,了解他们之间的差异也很重要。普拉博沃是军事主义和新秩序的代表。但这并不意味着佐科威反对军事主义及反对新秩序统治。这也不意味着佐科威会致力于促进民主及捍卫人权。

第二,改革运动16年来反映的是印尼资产阶级无法带来实际改变。这种情况迫使工人阶级及底层人民不断思考解决办法,寻找出路。

第三,为印尼带来更好改变的真正潜力已经存在着,也就是近几年来崛起的工人运动。工人运动现在面对的主要障碍,除了来自资产阶级,还有就是工会的官僚精英。

第四,这次印尼总统大选中出现大肆操弄历史论述的现象。于1998年投入抗争的人民被描绘成携带炸弹的恐怖分子,而绑架、杀害学生及策划暴动的将军们却被捧为民族斗士。很肯定的是,作为军事主义及新秩序的特征,共产主义幽灵不断被重提。普拉博沃操纵历史论述的能力让他的声势不断上涨。至于佐科威却无力展现真正的历史,而造成他的支持率下跌。

第五,所在所迫切需要的不是小恩小惠,不是狭小的思想,也不是什么福利卡或减少官僚主义及提高透明度,抑或是微服出巡或睡在车上的“民粹主义”。现在需要的是完完全全的民主。政府应该动员一切资源去改善民生。推动建立在团结互助及人道主义基础上的国际政治。因此,现在需要的是宏大的想法和观点,以便能够为印尼工人阶级及人民指引一条出路。

第六,左翼的任务就是宣扬这种宏大的思想。

转载自安那琪的文字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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