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控制下的中国足球如何引发群众内斗?以“国舜天安”被侵蚀为例

06/06/2016 posted in  当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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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谦卑不自卑

引子

中国足球自市(zi)场(ben)化以来,大致经历了两个阶段。在2010年以前,中国的足球职业联赛实质上是足协下属的庞大国企。足协官僚们是最大的老板,每个俱乐部参与到联赛的权限仅限于通过不多的“挂牌”、“摘牌”改变阵容,培养后备球员,在比赛争议判罚上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再进一步的诉求只能足协说了算。尽管2005年成立了中超联赛公司,但足协独占35%股权,章程又明文规定只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份表决同意才能通过某项提案,实质上仍旧维护着足协只手遮天的霸权。由于足球水平不增反降,市场一潭死水,俱乐部严重亏损及精英化导向造成几乎无人培养后备球员,假球、赌球、黑哨等丑闻盛行,使上层官僚决心开刀整治。先是反赌扫黑打击行业内违法犯罪(对投资方行贿的处罚尺度严重失衡、偏袒大资本),又竭力推进停滞多年的市(zi)场(ben)化改革。从2010年恒大地产入主广州足球俱乐部开始,越来越多的资本集团携巨额资金进入足球市场,足球运动迈向更加背离大众体育发展原则,极速精英化、金元化的新阶段。

然而,无论哪个阶段,有一个现象从没变过。作为群众关注度最高的体育项目,从职业联赛开始不久,足球就异化为加剧各地群众对立情绪的催化剂。人们越来越把球迷群体符号化,将球迷背后的地区发展不平衡当作对现状不满的发泄口。互联网的渲染、大资本的涌入,又极大的刺激了球迷的肾上腺素,使地域攻击进一步发酵、扩大、升级。资本主导下的体育竞技(特别是职业足球),正逐渐沦为资本控制群众的“精神鸦片”。在此基础上,再通过各种场内外因素挑动球迷互斗,实现转移底层对上层政治关注的目的,让资产阶级的统治和利益得到巩固和加强。本文将要展开的,就是这样一个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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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机缘巧合,造就“国舜天安”

北京国安和江苏舜天,是中国足球职业联赛的两个俱乐部。由于两队长期处于不同级别的联赛,双方球迷在较长时间里交集甚少。2008年,江苏舜天升入中超,第二年起与北京国安成为联赛对手。双方球迷在两家足球资本的第一次交锋中,就不出意料的对立起来。不过,接下来的情节并没有朝对立升级的方向发展下去,反而因为两次机缘巧合,促成了足球市(zi)场(ben)化以来感情最深厚的不相邻地域球迷共同体。

2011年7月10日,两队在联赛交手,赛前仍是火药味十足。但由于舜天队新外援耶夫蒂奇发挥出色,国安球迷由赛前的贬低变成赛后的夸奖,舜天球迷也称赞国安配得上胜利。双方球迷的不快就此化解,关系大为缓和。若仅止于此,并不能使双方球迷亲如一家。真正促成“国舜天安”球迷深情厚谊的,是第二年救助重症女球迷的感人事件。

2012年3月初,江苏球迷圈小有名气的铁杆球迷花花被诊断为恶性脑瘤。由于肿瘤位置特殊(长在丘脑地带),很难切除,导致病情迅速恶化。花花名叫骆婕,1990年生于南京一个印刷工人家庭。由于父亲罹患晚期肝癌,母亲下岗并伴有严重胆囊疾病,均已基本丧失劳动能力,家庭的重担全都压在中专毕业的花花身上。她小心翼翼的省吃俭用,从不给自己买贵重生活用品,出远门从不打车,能步行就不坐公交车……但在助人为乐上,却毫不含糊。她帮助外地球迷买票带路的事迹,在球迷群体里广泛流传。这样一位开朗大方、善解人意的球迷遭此重创,迅速引发了江苏球迷圈和媒体圈的集体声援,求助全国的球迷朋友为花花捐款。各地球迷纷纷响应,可没有哪个地方的球迷,像北京球迷那样,在比赛中打出祈福标语,前赴后继到南京市红十字医院看望已经昏迷的花花[1],捐款的态度更是远超其他省市。尽管花花最终难逃厄运,但是,在这个由资本侵蚀割裂导致社会原子化、人与人缺乏互信的“小”时代里,国安球迷的表现令舜天球迷非常感动。花花去世的那天,双方球迷的感情到达高潮。大家亲切的将两支俱乐部的名字与队徽组合在一起,完成了“国舜天安”的终极结合。

13658.3球迷制作的救助海报
13658.4北京球迷在主场比赛中打出祈福标语
13658.5部分捐款情况截图,可以看到相当多北京球迷的id

虽用心维系,仍难逃资本侵蚀

由于北京在政策倾斜等政治因素上的强势地位、球队投资方中信集团的官僚背景、主场的争议判罚、年轻人匪气较重等原因,国安球迷一直都是其他地方球迷的众矢之的。人缘相对不错的舜天球迷,也与多地球迷群体关系紧张。在中国足球市(zi)场(ben)化以来,还没有哪两个地域不相邻的球迷群体,能像“国舜天安”关系这么铁。这更加体现出“国舜天安”的难能可贵。然而,在地域攻击满天飞的大环境里,即使如“国舜天安”般深厚的友谊,也禁不住资本一次又一次的挑动,难逃被侵蚀的命运。

自“国舜天安”球迷共同体结合以来,双方球迷一道经历了许多喜怒哀乐。在两队直接交锋的场次,主队球迷几乎很少有人辱骂客队教练、球员、球迷,还报以掌声和歌声,客队就像来到了“第二个主场”。比赛结束后,双方球迷聚会联欢更是家常便饭。但与此同时,每次直接交锋,也考验着“国舜天安”的互信程度。由于“花花事件”主要在两队的球迷贴吧,即核心球迷圈发酵,外围球迷感受不深;随着两队在本地影响力的持续扩大,不断有新球迷加入各自球迷阵营;赛场上屡次出现争议判罚;球迷心气儿跟着战绩的提升越来越高……这些因素都可能让部分球迷擦枪走火乃至削弱关系。不过,在今年5月8日的交锋以前,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坎儿,“国舜天安”的核心群体都能排除外部因素干扰,坚定维系着双方的“患难真情”。然而,这一持续将近四年的良性循环,最终还是在5月8日的比赛中被断送。

2016年初,苏宁集团高调入主江苏足球俱乐部,乐视集团则购买国安俱乐部一半股份,两个俱乐部的引援投入都空前提高。尤其是苏宁队,先后花巨资引进了欧洲联赛的著名球星拉米雷斯和特谢拉,后者更是以5000万欧元的转会费成为世界足坛的冬季转会标王。巨大的资金投入大幅拉升了苏宁球迷对成绩的期望,也吸引着不少新人加入球迷群体。而国安球迷本来就偏重的戾匪之气,则在球队开局十分糟糕的情况下不断发酵。5月8日,我在不安的情绪中迎来了两队的直接交锋。赛场内,特谢拉因犯规被出示第二张黄牌罚下,然而慢镜头回放显示,他似乎并没有碰到国安球员张晓彬,这很有可能是一次误判。不过,少打一人的苏宁队却顶住减员的压力,2:1在客场取胜。赛场外,大量对结果极为不满的国安球迷,和大量对判罚极为愤怒的苏宁球迷,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骂了起来。与此同时,在互联网上与现实中,出现了大量挑拨关系的言行。虽然类似情况以前也曾有发生,但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猛烈。过去四年,发生矛盾争执全都岿然不动的“国舜天安”,这次也出现了分化——一部分“国舜天安”球迷公开表示和对方的友谊终结,今后成为路人。尽管不少“国舜天安”的球迷仍在竭力修复被侵蚀的肌体,但双方球迷曾经共同拥有的深情厚谊,似乎已经很难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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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在资本主导的职业联赛里,“国舜天安”被侵蚀几乎是必然结果。职业足球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组成部分,裹挟着深陷“精神鸦片”中的球迷,构成了我们在表面上看到的球迷之间的对立与冲突。球迷在不自觉中被深深灌入所支持球队的主体性想象,当两支球队成为直接竞争对手或产生利益纠葛时,球迷纷纷站在“主队”的立场发声呼号。事实上,所谓主队只是资方的私有财产,和广大球迷群众没有任何主体关系。球迷们在不断对立互斗的同时,球队老板们却在一起共商利益分配、坐收渔翁之利。由此可见,以职业足球为代表的职业体育已经被资本异化为实施国家权力、维护阶级统治的社会调控工具,球迷不过是受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规训、利用的棋子。随着阶级固化、阶级再生产的不断加剧,统治阶级进一步挤压广大群众的生存空间,会有更多人在无法克服现实困境的情况下,到职业体育这一对个体进行体制化规训和合法化“生产”的领地里,找寻精神寄托。

“国舜天安”的结合,是局部球迷群众冲破资本制造的隔膜,凭着朴素的阶级感情缔造的小小“奇迹”。然而,在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持续作用下,这样的“奇迹”注定难以持久。只有彻底废除资本掌控的职业体育,一切为人的全方位身心自由发展服务(包括身体的发展);等级、虚荣和物质利益不再与文体活动掺杂;阶级社会的精英崇拜渐渐远去;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不再有效。足球等体育运动才能返回自我,展现跃动的美感、享受生命的动力,而不再充当压迫自由的被动工具。

注释:

[1]《一个国安球迷探望花花之路》 http://tieba.baidu.com/p/1837667111?pn=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