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任人唯亲与希拉里·克林顿

04/08/2016 posted in  国际观察
  • 希拉里·克林顿的问题正是美国民主的问题。道格·亨伍德的新作《风水轮流转:希拉里·克林顿的目标是总统》深入探讨了造就希拉里的美国民主系统。

据说法国小说家斯达尔夫人见到拿破仑时曾评价道:“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这句话用来形容当代的偏左派职业政治家再合适不过了,展现在公众面前的只有他们的冷静以及作为技术官员的睿智,而非他们的个人特质。我们不妨回忆一下那个睿智到病态的托尼·布莱尔,在执掌英国大权逾十年之后,很难说能有人比他以及他所做的选择更聪明。他也许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他也只是托尼-布莱尔。在他的领导下,工党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极度迷恋权力,这为工党赢得了三轮大选,但从长期而言这个策略又是灾难性的。任何对于那个时代的反思都难以将布莱尔与新工党撇清关系,而90年代新自由主义共识的出现 也同样难与新工党撇清关系。

对于今年美国大选中民主党领先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的评价,也存在着类似的窘境。美国记者、《国家》杂志特约编辑道格·亨伍德最近推出了一本简短有力的小册子,通过指出希拉里和大企业的亲密关系以及她在过去政策上的暧昧不清,向希拉里在竞选中试图展现给选民的形象,尤其是她对自己“哪怕不被看好,也要奋勇前进“的定位发起了挑战。

《风水轮流转:希拉里-克林顿的目标是总统》既谈不上详尽(作者已经在其中列出了几部可供参考的详细著作),这本对话口吻式的小册子也没有经过特别的修饰。但它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希拉里政治生涯中任人唯亲和谎话连篇的特征。在其中的一章里,他将读者注意力引向《华尔街邮报》的一篇报道上,该报道透露了在希拉里担任国务卿期间,GE(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埃克森-美孚、微软和波音等60家大企业是如何游说美国国务院并同时向克林顿基金会捐款多达2600万美元的。而且这些企业当中有44家参加了克林顿基金会下属的“克林顿全球倡议”所组织的项目,该项目一直很有争议,因为它旨在推动美国外交使团与大公司合作,以进一步扩张美国在国外的经济利益。

这已经不只是资本行贿的问题了,而且更加隐蔽无孔不入。亨伍德表示所有的这些安排都给人一种内幕交易的感觉,“如此频繁的利益与人情往来看起来绝不像是一连串的偶然”。

这种把戏难道是希拉里的独创吗,或者说只是美国的政治文化传统?就像每个马克思主义者会告诉你的那样, 裙带关系是根植于资本主义国家的DNA当中的。就此而言,亨伍德对于希拉里的控诉实际上只是简单地针对腐败而已,不过是含蓄地渴望一种更加进步的、真正的民主政治。而对希拉里发起控诉的也不止亨伍德一个,尤其在伯尼-桑德斯(希拉里在民主党提名候选上的左翼竞争对手)获得大量支持的时候。桑德斯的主张“可以看做来源于传统的社会民主主义”,亨伍德这样记录道,“以当代美国标准来衡量,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布尔什维克”。

尽管桑德斯获得提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也通过吸引许多重要城市,如西雅图、波士顿和洛杉矶的选民参加自己的集会向希拉里展示了自己的实力。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希拉里的竞选团队一直难以从中小捐赠者那里筹集到资金,这恰恰显示了希拉里在草根阶层那里非常缺乏公信力,而这有可能让她在总统大选时损失惨重。

希拉里在关键政策立场上的失利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个”视政治算计高过真实立场“的政客形象。当2013年同性恋婚姻政策看起来已经势不可挡的时候,希拉里只得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反对态度;而在2003年时她又是如此的支持对于伊拉克的入侵,以至于投票前甚至拒绝参考《国家情报评估》,并公开赞成萨达姆与本拉登结盟谣言;更不必说2008年时她对奥巴马在强制最低刑期问题上的大肆攻击,并毫不掩饰自己的右翼立场,而最近她又开始发表一系列声明,表明自己对于警察及监狱系统进一步宽松政策的支持,而这显然只是为了争取广大的“黑人的命也是命”( Black Lives Matter)运动群体的支持;同样的套路,2015年9月当她跳出来大肆反对跨TPP的时候,大概忘了自己2011年在一家著名国际政治期刊上发表的一篇高度评价TPP的文章。

亨伍德认为希拉里之所以“左转”,是吸取了2008年竞选民主党提名时输给奥巴马的前车之鉴,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被更加自由化或左倾的候选人放弃。对于一个曾经这样载过跟头的人,这也的确不难理解。

这本140页的小册子概括了希拉里的政治生涯,有趣地暗示了这位政客是个说谎的好手。更加吸引人之处在于许多谎言看起来毫无缘由,而且相当让人费解。如果戴上纽约洋基队的帽子并假装自己是一个骨灰粉能够提高自己的公众吸引力的话,为何她又要否认1996年的回忆录《举全村之力》是由华盛顿乔治敦大学的新闻学教授代笔的?同样费解的是另外一个臭名昭著的谎言,那个1996年在波斯尼亚如何躲过狙击手子弹的故事。

不得不提的还有2009年的洪都拉斯政变,这场军事政变推翻了当时的自由主义总统—曼努埃尔-塞拉亚。对该起事件,希拉里在她的回忆录《艰难抉择》中声称自己”除了对政变者推翻塞拉亚表示谴责之外,别无选择“,但她当时的邮件记录却暗示了她对于这场政变的明确支持。就像亨伍德指出的,对于该事件的评论之所以比较微妙是因为塞拉亚的支持者包括大量的环保主义者、LGBT群体、开明的神职人员、支持节育政策以及法律改革的群体—而这些群体在美国恰恰又是民主党的核心选民。

证据确凿的“邮件门”事件不过是很多类似事情中的一件。尽管希拉里通过个人邮箱而非国务院官方邮箱办公在民主政治历史上算不上什么可耻的行径,但这也体现了很多情况下集权的官僚体系与保密制度是如何与民主政治的精神背道相驰的。就像过去对其他“谎言”进行反击时一样,希拉里一面非常关心自己的个人形象,但另一面又选择性忽略人们对于自己行为的一些评价。如果因为邮件丑闻而出局,那还仅仅只是“政治性“的,但她在最初回避道歉时表现出的傲慢态度—“也许给部分民众带来了一些误解……”—在一般的道德标准看来确实过于冷漠。就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希拉里的竞选团队希望把这次也归咎于那些反对希拉里的阴谋集团。

希拉里的团队早就应该意识到爱耍滑头的名声只会让更多有正常判断力的选民放弃他们对希拉里的支持,而让她在此次大选中接着栽跟头。

即便还没正式出版,但对这本书的争论却已甚嚣尘上,相当无趣的是这些争论竟然围绕封面设计展开,一些拥护希拉里的评论者认为这本书的封面涉嫌性别歧视。如果这种指控本身就很荒唐——亨伍德在该书的前言中给出了一个简洁而礼貌的辩驳——那么所有围绕希拉里展开的争论都都是剑拔弩张的。而现实却是无论人们怎样对希拉里提出批评,最后都会被解读为性别歧视者天然的恶意,被希拉里的支持者们如此指控。而亨伍德却另辟蹊径,在承认她在政治上具有技术才能得同时,将矛头指向希拉里的廉正与政治信念,如此一来,便很难被扣上“怀有不可告人的歧视女性的动机”的帽子了。

暂且先不提性别歧视的问题,如果我们对于该书的一些瑕疵视而不见的话,未免就太大意了。书中提及,经常让希拉里陷入非议和责难的是她的个人财富与各种其他资产——比如她和克林顿的房地产投资组合,然而这不过是“她们通过个人奋斗赢得的幸福生活”;零星而且不怀好意地提到希拉里“时髦”而“奢侈”的房产等等,对于推进全书的核心议题无甚裨益。且不谈如何评价,我们都应该承认多数政客出身富裕阶层,而过多的强调未免就有哗众取宠之嫌了。

事实上,亨伍德已经将目光投向下次大选了。他看到了群众运动——比如“占领”运动、“黑人的命也是命”等草根阶级的社会运动的关键性,并认为这些会带来社会民主主义在美国复兴的希望。尽管亨伍德对于这些运动并非很明确的支持,但他对这一前景十分乐观。他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左派,并对键盘行动主义以及他们对于传统组织手段的忽视深感失望。对于“黑人的命也是命”,他的看法是“很容易让人想起‘占领’运动”,尤其是其“无组织、无计划的特征:仅仅关注自我肯定与弥合而无意于夺取权力”。美国的大部分左翼群体长期以来都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无论是那些从旧时代工党传统当中成长起来的一代,还是那些近20年来成长起来的一代,似乎都对“老左”们的政治组织模式知之甚少。他呼吁活动家们多去关注大规模监禁和警察暴力等事实上超越种族的问题—“仅仅将其置于种族框架下去探讨就忽略了国家暴力的普遍存在而且也无法引起更多选民的共鸣”,而这又会引起另一部分人的不满,他们认为这种掩饰种族差别的提法只会让运动被白人沙文主义者所掌控。但他对于身份政治的一贯谨慎还是比较明智的,尽管这可能跟如今的文化思潮不很合拍。

《风水轮流转》讲的不仅仅是关于希拉里的故事。不管她是如何的爱耍滑头、不可信赖,她都是造就她的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系统决定了她必然陷入明中宣扬民主崇高理想暗处却又不得不跪舔权贵的矛盾。希拉里·克林顿的问题正是美国民主的问题。有人怀疑:除了少数左翼支持希拉里,大量左倾本来就了解、并且很认同本书所提的观点。而她的铁杆粉丝还是很难动摇的。这种新局面也许无法阻止希拉里赢得民主党提名,但可能会让她与自己的最终目标—当上总统—遥不可及。